他是见过邪灵的可怕之处的——那日在审判台上,彼得扭曲的面孔,马奥变异腐朽的身躯,他们都失去了理智,邪灵吞噬了他们的魂魄,散发出的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至今仍会在午夜梦回时爬上他的脊背。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放任那些东西蔓延,最先遭殃的就是黑石镇,就是他身边的这些人。
琼、比利、父亲、罗恩爷爷……还有那些在集市上笑着跟他打招呼的叔伯婶娘们。
他决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这一次的探寻,至关重要。
是他掉以轻心了。刚才听着琼和比利拌嘴,他竟然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沉浸在这种热闹美好的氛围里,差点忘了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
垭零大人说得对——弦必须绷紧。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等消灭了那些可恶的邪灵,等黑石镇真正安全了,那些地方,布雷武岩壁的彩虹、格朗河的魔石矿、森林深处迁徙的灵菇族群,到时候再好好玩也不迟。
到时候,他一定要带垭零大人也好好放松放松,他心里默默许下了愿望。
拖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三个孩子的吵闹声在晨风中飘散,渐渐融入了远处山谷的气息里。
黑石峡谷到了,琼忍不住前开帘子,朝外张望。
莱恩以前和父亲野训的时候也来过这数次,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平日的峡谷入口处,只有定期收矿的监工和三三两两进出的矿工,几乎见不到其他人,但是今天这里人流不断:有带着各种趁手武器的猎人们,有牵着驮兽的商贩,还有三五成群、衣着各异的冒险者等等。
空气混杂,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越往入口处走,人就越多。沿路两边还支起了不少简易的摊位,有人在吆喝着提供向导服务,有人在兜售手绘的森林地图,还有人摆出了各种据说能驱邪避祸的符纸。
莱恩甚至还看到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猎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摆着一排用兽牙串成的项链,声称这是用“魔渊森林深处的魔兽獠牙”制成的,戴上就能百毒不侵。
“骗人的。”垭零在他脑海里不屑地哼了一声,“那分明是野猪牙。”
莱恩忍住笑,移开了目光。
一路上不断有镇民认出他们,热情地打招呼。
“哟,这不是琼吗?跟你爹助威来啦?”
“西奥多队长!好久不见了!”
“比利,你小子又壮了!”
“小莱恩,长得更俊啦!”
西奥多稍稍放慢速度,和跟他们一一回应,孩子们也争相探出头来,热情的回应着。
就这样又前行了一段路,他们已经来到了本次冬猎的主要集散地。
这是一片峡谷内的平地,东西两侧是高耸的岩壁,陡峭如削,将天空裁成一道狭长的蓝色带子。
虽然两侧是悬崖峭壁,但这片区域却是峡谷内为数不多的平坦地带,也是相对最安全的区域。一条浅浅的小溪从中间蜿蜒流过,水质清澈见底。
这片平地上现在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人群。
他们大多都忙忙碌碌,有人正在搭建帐篷,有人在整理装备,有人在围成一圈讨论路线,还有人已经在空地上架起了简易的灶台,炊烟袅袅升起。
而在人群的中心,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忙碌地穿梭着。
这正是莎娜,也是本次活动的重要组织者之一。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猎装,披着长及脚踝的同色斗篷,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和从容。她正在指挥几个人搬运物资。
车还没停稳,琼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一边跑一边喊:“师父!师父!我们来啦!”
莎娜闻声回头,看到琼像一只小马一样冲过来,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来了就好,别毛毛躁躁的。”
琼在她面前站定,气喘吁吁的,脸上却洋溢着兴奋的光彩。
莱恩和比利也紧跟着跑了过来,西奥多翻身下马,牵着多莉缓步跟上。
“辛苦你了。”西奥多走到莎娜面前,“一大早就张罗这些。”
“顺手的事。”莎娜摆了摆手,“你把这几个小家伙平安送到,也算是帮了我大忙了。”
西奥多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四周:“准备得怎么样了?”
莎娜示意他们看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本次冬猎的主集散地。”她指了指四周,“东西两侧虽然是峭壁,但这片区域地势平坦,水源也近,是最理想的营地。
我们在峡谷里一共设了十几个类似的据点,每个据点都有专人值守。
这样可以确保所有想进入森林的人都能先经过登记和说明,避免不了解情况就贸然闯入,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她指向身后不远处一顶硕大的帐篷:“那是我们的统筹中心。
如果发现附近有外地来的冒险者想进森林,我们会先把他们带到那里,统一进行说明,然后根据他们的能力和意愿进行组队。”
莱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那顶大帐篷前有人在排队,不时有人被引导着走进去。
就在这时,比利忽然叫了起来:“妈妈!”
他一边叫着一边朝哪个方向跑过去。
莱恩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窝棚正在搭建中。竟然都是镇子里的熟面孔,镇子里的大厨们,竟然都来了。
“苏珊婶婶!艾玛婶婶!罗丽娜婶婶!”琼惊喜地喊道,“她们怎么也来了?”
莎娜笑了笑:“学堂放了假,这些女士们说什么也不能输给男人们。家里人担心她们的安全,不让她们参加冬猎,她们就琢磨着来帮忙做饭、提供食物,也算出一份力。”
仿佛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那群女士们也看到了莎娜一行人,纷纷挥手打招呼。贝克婶婶更是举着几根胡萝卜,中气十足地喊道:“莎娜老师!西奥多大人!中午过来尝尝我新调的馅料!”
莎娜笑着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莱恩循声望去,只见一行数人骑着马飞奔过来。打头的是一个穿着白色亚麻长袍的年轻男子。
“塔恩执事?”西奥多认出了来人,迎上前去,“你怎么来了?神父呢?”
塔恩勒住马,翻身下来,朝西奥多和莎娜行了一礼:“真是不巧,昨天神父收到了教廷的讯息,说最近会有大人物要来,他必须留守接待,无法参加这次的冬猎计划。神父对此深表遗憾,特意托我向各位致歉。”
他从马鞍上取下一个包裹,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巴掌大小的水晶瓶,瓶中盛着清澈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些是神父这些天连夜赶制的圣水,他嘱咐我一定要带给你们,以备不时之需。”
塔恩将包裹递给莎娜,“另外,神父还派了我和另几位神职人员一同前来。虽然我们对邪灵的遏制能力有限,但好歹也略懂医术,救死扶伤还是能帮上忙的。”
西奥多小心翼翼地接过包裹,郑重地道了谢:“有劳神父费心了,也辛苦你们跑这一趟。”
莎娜也微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有你们在,我们就多了一分保障。”
说着便将他们引到大帐篷旁边一顶稍小的帐篷前:“请你们就先在这里落脚吧。如果有人受伤了,恐怕要麻烦你们帮忙救治。”
塔恩执事毫不犹豫地应下,带着几位神职人员开始安置器械和药物。
安顿好这些人后,莎娜又带着莱恩他们来到了大帐篷前。
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守卫,其中一个身材敦实、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一看到西奥多就咧开嘴笑了:“老兄!你可算来了!”
正是西奥多的好友,汉森。
“汉森叔叔!”莱恩看到他立马打了招呼。
“哎哟,长高了不少嘛!”汉森揉了揉莱恩的脑袋,然后朝他们后面看了看,似在寻找什么,“我家那崽子呢?”
“刚看到苏珊婶婶,立马溜不见了。”琼插嘴道。
“哎哟,这熊孩子,没有一天省心的,老兄我真是对不起你。”汉森深知自己孩子那坐不住的性子,不禁有些汗颜地对西奥多说。
“不是什么大事,再多磨砺段时间就好了。”西奥多伸手拍拍了他的肩,示意他放松。
“那务必多磨砺磨砺他,要打要骂随你。”汉森对西奥多说。
“好啦!还要叙多长时间的旧?西奥多大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呢。”莎娜打断了两人似乎没完没了的对话。
西奥多点点头,带着孩子们掀帘而入。
帐篷里果然人头攒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人在争论路线,有人在展示武器,有人在讨价还价地交换物资。
莱恩和琼跟在西奥多宽大的身后,在人群中穿梭,像是穿过一片密集的森林,感受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液和篝火等混杂的气味,心里充满着期待。
终于他们来到帐篷的中心。
那里摆着一张长桌,桌后或坐或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莫迪,他正低着头飞快地在纸上书写,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姓名?职业?进林子的目的?预计几天?”那熟练的架势,活脱脱就是在魔物交易所练出来的功夫。
队伍前站着菲利普,正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嗓音嘶哑,几乎破声:“排队排队!都排队!一个一个来!不登记就不能进林子,这是规矩!别挤别挤!咳咳——”
看他们忙的不可开交的模样,莎娜对西奥多说,“这里人多且杂,我看菲利普已经快顶不住了。你带着孩子们先去接下镇长那边的摊子吧,我来接手这边。”
西奥多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很快便看到长桌左边坐着的罗恩镇长和珀西。一老一少的组合看起来颇有喜感——罗恩戴着老花镜,正一张一张翻看面前的登记资料,不时与身旁的年轻人交流几句,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什么。
而那个年轻人,金发碧眼,英俊挺拔,即便坐着也比旁人高出半个头,正是珀西。
西奥多带着莱恩和琼走过去。罗恩抬起头,一看到他顿时眼睛一亮,慢慢站起身来。
“哎呀,西奥多,你们可算来了!”罗恩笑呵呵地拍了拍西奥多的肩膀,朝面前排队的人群说,“我这个老头子只是个顶替的,真正的行家终于来了,我也该退下了。”
“爷爷,我们来帮你!”琼从西奥多身后冒出头来,大声喊道。
“你这丫头,就爱凑热闹。”罗恩笑着揉了揉琼的头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慈爱。
“罗恩爷爷,您快歇歇吧,这里交给我们来就好。”莱恩上前一步,搀住罗恩的胳膊。
西奥多也连忙摆手:“镇长您这话可折煞我了。村里现在还流传着您当年的战绩呢——带队狩猎了一头硕大的雷莽公牛,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哈哈哈,夸张了夸张了。”罗恩嘴上谦虚着,眼角的皱纹却笑得更深了,“现在不中用啦,得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他拍了拍西奥多的胳膊,又朝珀西递了个眼色,这才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帐篷,想来是去看他的老伴了。
珀西立刻站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老大,小莱恩,你们可算来了!我这嗓子都快喊哑了。”
“辛苦了。”西奥多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桌上那叠厚厚的资料,“情况怎么样?”
“登记的人不少,但真正有经验的不多。”珀西压低声音,快速汇报道,“大部分是冲着冬猎的热闹来的本地人,想进林子碰碰运气。还有一小批外地的冒险者和流浪魔法师,水平参差不齐,有几个看着倒是有些真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越过西奥多,落在琼身上,眼睛发出难以捉摸的光:“琼,好久不见!洛林不跟你一起来吗?”
琼早在美食大赛的的时候就知道他那隐藏不住地心思,夸张咳了一声,正要回答,西奥多便打断了这个话题:“洛林被派到旁边的据点去了,看来你怕是很难碰到了。”他瞥了珀西一眼,“你先把这边的工作交代清楚。”
珀西的期待之色瞬间减了大半,清了清嗓子,开始正经起来:“目前是情况是这样,登记完信息的人,我们会稍微核对下信息,让他提供有关的徽章或物件证明他们的身份,核实完身份后,我们会根据他们的职业、经验和意向进行分类。
想单独行动的,我们劝他们尽量组队;想组队但没有方向的,我们帮忙撮合;
缺少经验和实力,我们尽量劝退或者安排给有经验的猎人带一带。
我们还根据事前划分的狩猎区域,根据他们的实力和需求建议他们在哪块区域进行探险和狩猎”
他指了指桌上分成几摞的羊皮纸:“这些是按类别分好的登记表,蓝色的标记是本地猎人,红色的是外来冒险者,绿色的是魔法师。”
西奥多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来,随手拿起一沓翻了翻,然后抬头对莱恩和琼说:“你们也过来帮忙。”
莱恩和琼立即来到西奥多身侧。
西奥多将一摞登记表推到莱恩面前,又把另一摞推到琼面前:“琼,你来负责把这些信息按类别整理好,抄录到这本册子上,字迹要清楚。
莱恩,你负责分析这些信息,把那些值得重点关注的人挑出来,就比如经验丰富的、深入过森林深处的、或者来历有些可疑的。”
“好嘞!交给我们吧!”琼听到能帮上大家的忙,信心满满地答应了。
莱恩也看着父亲的眼睛,点点头,接下了命令。他将那一摞登记表铺开,开始一张一张仔细翻阅。
珀西则走到桌前,清了清嗓子,嘹亮的声音在帐篷里传开:“登记完的各位!请到这边来!我们这里有经验丰富的猎手为大家提供组队建议!单枪匹马进林子可不是明智之举,找个靠谱的队友,收获绝对翻倍!”
他声音嘹亮,语气风趣,几句话就把周围几个犹豫不决的冒险者吸引了过来。
“来来来,这位兄弟,看你这一身装备,是冒险者吧?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个搭档?”
西奥多端坐在桌后,目光沉稳地扫过那些走过来咨询的人,查看他们出示身份的证明,偶尔开口给出几句简洁的建议。
他的判断精准而老辣,往往几句话就能点出一个队伍配置的短板,或是看出一个人是否在夸大自己的经验。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
莱恩埋头翻阅着登记表,忽然,帐篷口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