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空气里有种一触即发的紧绷。
顾承舟先开了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却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你没有签?”
他指的是那份新的、追加到百分之十的股权协议。
林见清准备好的开场白,被他这单刀直入的问句噎了回去。她吸了口气,迎上他的视线:“没有。”
“为什么?”顾承舟追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不是很缺钱吗?”
“缺钱”这两个字,像两根尖锐的刺,精准地戳破了林见清勉强维持的冷静外壳。
她“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顾承舟,胸口剧烈起伏,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防线。
“顾承舟!”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火,“你到底什么意思?!高高在上地侮辱人,很有意思吗?!”
顾承舟显然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被她骤然爆发的怒火震得微微一怔,瞳孔收缩,看着她在灯光下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和涨红的脸颊。
“我是嫁给你了!不是卖给你了!”林见清几乎是用尽力气在喊,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冰雹,“我好好的一个人,要被困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守活寡一辈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隔三差五就要被律师找上门来,甩给我一张天价支票,好像这样就能把我打发了,就能堵住我的嘴了?!”
她眼眶发热,鼻尖发酸,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死死瞪着顾承舟。
“我缺钱?我缺钱还不是因为嫁给你了呀!”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却更显尖锐,“不嫁给你,我用得着买那么贵的裙子去参加什么见鬼的拍卖会吗?!我想捐钱做慈善,我自己不会捐啊?!用得着在那里精打细算,拍一对自己用不上、还要巴巴地想着怎么处理给你的袖扣吗?!”
她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将半年来的隐忍、小心翼翼、独自掂量、和那无处着落的孤独与愤怒,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顾承舟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她。她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昨夜刚刚有所松动的心防上。她眼中的火光、话语里的控诉、那种被逼到绝境般的爆发力,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印象里的林见清,要么是小心翼翼、试图靠近的,要么是疏离得体、扮演着完美角色的,要么是最近那种忙碌而充满生气的……唯独不是眼前这个,愤怒的、委屈的、仿佛受了天大冤屈的、活生生的女人。
她的指责,尖锐,却又……真实得让他无法反驳。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所谓的“责任缺失”和“金钱补偿”,在她那里,被解读成了怎样的“侮辱”和“打发”。
守活寡……冷冰冰的地方……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些词,像细密的针,扎进他从未示人的、同样荒芜的内心角落。
“既然离不了婚,”林见清喘着气,最后那句话,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彻底斩断了对这段婚姻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声音反而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决绝,“那就分居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走。动作快得惊人,甚至忘了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径直冲向玄关,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砰”的一声闷响,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震得门框似乎都颤了一下。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顾承舟僵在原地,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目光还停留在林见清刚才站立的地方,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她愤怒的影子和炽热的温度。
耳边嗡嗡作响,是她那些字字泣血般的话语在回荡。
高高在上……侮辱……守活寡……冷冰冰……分居……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缓慢地割过。
他看到她刚才冲出去时,连鞋都没穿。赤足踩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和最后那声决绝的关门声,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里不断回放。
他做了什么?
他只是……想给她钱。想弥补他疏忽的“责任”。想让她不必为“顾太太”的身份而经济拮据。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顾承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能精准地操控轮椅,能在琴键上弹奏出流畅的乐章,能写出一手好字,能在谈判桌上签下数十亿的合约。
可此刻,这双手,却仿佛连抬起,去触碰一下空气中残留的那点愤怒和绝望的温度,都做不到。
他以为用钱可以解决一切,可以填补空白,可以维持他想要的、清晰冰冷的平衡。
却忘了,被他用金钱和冷漠推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喜怒哀乐,会感到孤独,会需要尊重,会因为他看似慷慨实则傲慢的“施舍”而备受伤害的人。
分居……
她说,分居。
顾承舟操控轮椅,缓缓转向落地窗。窗外,庭院里的地灯在夜色中孤单地亮着,却照不见那个赤足跑出去的身影去了哪里。
夜色浓重,仿佛要将他连同这栋空旷冰冷的房子,一起吞噬。
他第一次,对自己这半年来的所作所为,对这段始于利益、如今却像一团乱麻的婚姻,产生了一种深切的、近乎茫然的无措感。
他好像……真的做错了。
而且,错得离谱。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