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可能,如果这点钱还要跟父母要,那他们会怎么看待自己这段婚姻,悔恨为了商业联姻牺牲了宝贝女儿的幸福?绝对不行。
靠顾承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且不说顾承舟那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样子,她开不了这个口。就算开了口,他会给吗?给多少?以什么名义给?每月生活费?还是像那份股权协议一样,作为某种“补偿”或“报酬”?
林见清摇了摇头。她不想那样。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像一个被圈养起来的、明码标价的装饰品。
指尖拂过衣柜里质地优良的衣物,她心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晰和坚定。
接下来,还是好好搞钱吧。
不是小打小闹的工资和分红,而是真正能匹配她身份、让她在任何场合都能从容不迫的底气和资本。
林家的事业她当然会继续参与,那是她的责任和根基。但或许,她也该开始着手,真正建立一些属于自己的、独立于林家和顾家之外的东西了。投资?创业?或者,利用她这几年在媒体和公关领域积累的人脉和资源,做点更有产出的事情。
不然,这种场合再来几次,可就要喝西北风了。
她关上柜门,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她昨天没看完的行业分析报告。但她关掉了那个页面,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她犹豫了一下,敲下:个人财务与职业发展计划(草案)。
窗外,雨声渐渐沥沥,像是永无止境。
但书房里,键盘敲击声开始规律地响起,清脆,带着某种破开沉寂的力度。
她林见清,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只会自怨自艾的人。既然婚姻是一场无法退出的合租,那至少,她要让自己在这栋华丽的“宿舍”里,活得足够宽敞,足够有底气。
钱,或许不是万能的。
但没有足够的钱,在这个圈子里,连扮演好一个“合格”的顾太太,都会变得格外吃力。
她移动鼠标,开始罗列自己现有的资产、人脉、技能,以及可能的发展方向。眼神专注,思路清晰,那个在商业谈判和危机公关中敏锐果决的林见清,似乎又回来了。
夜渐渐深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辉透过玻璃窗,洒在书桌的一角,也洒在她微微蹙眉、认真思索的侧脸上。
别墅另一头的主卧里,一片黑暗。
顾承舟没有开灯,轮椅停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庭院湿漉漉的,月光照亮积水,反射着碎银般的光。
他手里拿着那个小巧的礼品袋。袋子已经被打开,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他打开盒子。
一对帕拉伊巴碧玺袖扣静静躺在黑色丝绒衬垫上,独特的电光蓝绿色在月光下幽幽流转,几何切割的铂金边缘泛着冷冽的微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盒子,将它放在了床头柜上,和其他几样他日常会用的东西放在一起。
雨停后的深夜,寂静格外绵长。
顾承舟没有躺在床上。他靠在窗边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轮椅停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毯子搭在膝上,遮住了双腿。房间里暖气充足,但他依旧感觉有一股阴冷的、带着湿意的寒气,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缠绕着双腿,他的左腿仅存三成的肌力,除了可以平移一点,几乎做不了其他动作,而右腿肌力为零,完全无法动弹,两条腿都相对短小一些,感觉却非常灵敏,冷热酸痛统统接收,此时正传来一阵阵绵密而顽固的钝痛,像是生了锈的钝锯,在缓慢地、不知疲倦地拉扯着深处的神经。
这种疼,他太熟悉了。每到天气不好,气压低,空气潮湿,比如像今天这样的阴雨天,就会准时造访。医生说,是小儿麻痹后遗症常见的并发症,神经痛,循环不畅,薄薄的肌肉更容易僵硬无力。除了忍耐,缓解的方法不多,效果也有限。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晚宴上强撑的精神和得体,此刻已消耗殆尽,只剩下被疼痛和疲惫浸透的躯壳。脸色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唇色也有些淡。
床头柜上,除了水杯和那对刚放上去的碧玺袖扣盒子,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白色药瓶。他把自己挪上轮椅,无声地滑过去,拿起药瓶,拧开,倒出一颗白色的药片在手心。没有就水,直接仰头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喉咙,带着轻微的涩意。
这药能稍微缓解一些神经的锐痛,让他不至于整夜难眠。但副作用是嗜睡,第二天早上可能会有些昏沉。若非必要,他尽量不吃。
药效不会立刻上来。他挪到床上,比平时慢了点,躺下,闭上眼睛,试图分散注意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宴会厅里辉煌的灯火,林见清穿着香槟色礼服、挽着披肩、微笑得体的侧影。她与王太太交谈时,眼神清亮,言辞滴水不漏。她递过装着袖扣的袋子时,指尖的温度,和那句“你拿去用吧,挺好看的,我留着也没什么用”。
没什么用。
所以,她拍下这对袖扣,只是为了完成某种社交场合的必要“捐赠”,顺便,将这件对她而言“没什么用”的东西,处理给他?
逻辑上,无懈可击。甚至很符合他们之间目前这种“室友”般的、界限清晰的相处模式。
可那对袖扣……他打开看过。帕拉伊巴碧玺,颜色是他偏好的冷调蓝绿,切割和设计简洁利落,不张扬,却足够有质感。确实适合他。她挑选的眼光,或者说,她对他偏好的把握,意外地精准。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她下午临时抱佛脚、研究拍卖图录时随手挑的。
顾承舟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湿漉漉的草木轮廓上。疼痛依旧在腿骨深处盘旋,药效带来的困意开始缓慢上涌,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他不想跟任何人说。
无论是这阴雨天如期而至的疼痛,还是其他任何事情。
从小时候确诊,到漫长的复健,到最终接受再也无法像常人一样行走的事实,他早就学会了将所有的感受——疼痛、无力、挫败、乃至偶尔闪过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某种空洞——都严严实实地封存在内里。示弱没有意义,同情令人厌烦,怜悯更是刺伤。他习惯了用冷漠和距离筑起高墙,将所有人隔开,包括父亲,包括妹妹,也包括……这个因为一纸协议而闯入他生活的、名义上的妻子。
懂事成人之后他没和人建立过什么友谊,母亲去世的早,父亲也没有再婚,他不知道婚姻里的两个人应该如何从陌生变成家人,更没有什么期许,只知道应该要过一辈子。起初,林见清小心翼翼地尝试靠近,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这样做,也不知如何回应。有时她的某个眼神,他理解为同情,不然还能是什么呢?他厌恶那种眼神,所以用更冷的姿态将她推开。后来,她似乎放弃了,学会了保持距离,甚至开始像他一样,用某种程序化的、不带感情色彩的态度来对待这段婚姻和彼此。
这样很好。正是他想要的。
可为什么,当她真的如他所愿,退回“室友”的安全距离,甚至开始用他的方式来处理关系——比如用一份股权协议来“解决”问题,比如用一次拍卖捐赠来履行义务——时,他心里某个角落,又会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极其细微的……不适?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空旷的回响。
仿佛他亲手筑起的冰墙之内,原本就空无一物。而他现在,连墙外那点试图靠近的、带着温度的试探,也一并推远了。
腿上的疼痛似乎随着思绪的起伏而加剧了一瞬。他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被子边缘。
药效终于渐渐占了上风,疼痛被一层麻木的困意包裹、稀释。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滑过脑海的,是林见清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时,那双清澈眼眸里一闪而过的、真实的关切。
还有她递过袖扣袋子时,指尖那转瞬即逝的微暖。
然后,一切沉入黑暗。
窗外,月亮彻底挣脱了云层,清辉洒满庭院,也透过窗帘缝隙,静静落在扶手椅上那个陷入沉睡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的男人身上。
床头柜上,碧玺袖扣在月光下,幽幽地泛着光。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