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颜喉头突然哽住,离开时还在襁褓里的婴孩,如今已会跑了。
小脸圆得像十五的月亮,眉眼却活脱脱是他的翻版。
箫夫人终于追到近前,生怕孩子跑太快摔倒,伸手去拉时,溪颜的膝盖先于意识作出反应。
已经跳下马弯腰把小家伙捞进怀里,溪麟被抱得咯咯笑,小手好奇去摸溪颜的脸。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怀里的孩子软软糯糯的,身上还有淡淡的奶香味,让他的心都融化了。
想去摸儿子的小脸,却发现,自己弹琴的手已布满厚厚的茧子,脸也不如之前白净。
看着自己的孩子满是愧疚,心底亏欠,比任何战场上的硝烟都更心疼。
箫夫人站在一旁,满眼泪花。
看着溪颜刻满风霜的脸和手背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绞帕子的手收紧后又无奈松开。
远处传来更鼓声,溪颜突然想起离家时的情景。
那时还没满一岁的孩子,现在已经会揪着他染过血的披风问。
“父王还走吗?”
“不走了。”溪颜愧疚。
这一次又觉得,怀里的温软比刀剑踏实,把溪麟举得高高的,惹得哈哈笑。
北风卷过城门,箫夫人下意识用袖子去挡孩子的脸。
这个动作让溪颜注意到她的手腕,比离家时更瘦了。
空出右手抓过她的手腕,觉得用力太大,又连忙松劲,却不放开。
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拉住箫夫人抬脚往城里走去。
“我们回家。”
小溪麟歪歪扭扭摆出个持枪架势,奶声奶气学着号角:“冲呀!”
这一刻,盘踞老树根的城门口,一家三口的背影是那么清晰。
再也没有什么君王、夫人、公子。
只有一位父亲,一位母亲,和一个渴望父亲归来的孩子。
城墙都替他们记着迟来三年的团圆,城门的卫兵不约而同退后两步。
见过溪颜浴血奋战的模样,却没见过他抱着孩子时的模样。
有个老兵突然背过身去,不敢再看,假装被风迷了眼睛。
身后,城门缓缓关上,把血与火的岁月关在了外面。
现在六国鼎立的局势大大改变,其中五夷偏远独处一偶,因封锁的态度,暂时还不用顾虑。
半年后,黎九五准备发国书昭告天下称帝。
意外的是,国书发出前,他竟然破天荒地来找我讨论。
“未来。”唤我名字总是这样,像在念一句谶语。
“我知道你不喜欢战争,但有些战必须开,不然每隔百年就会来一场。”
我望着砚台里渐渐凝固的墨发呆,虽然厌恶战争,但历史不会因个人不适而扭曲。
西大路在黎九五铁腕、霸气的压制下,还是一片繁荣。
而东大陆这几年,据说常年征战,导致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
和平和战争并不冲突,因为战争是为了和平,这是我刚刚领悟到的事。
可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若真打起来,还没安稳半年的百姓又是一场苦难。
一场战争不会有人胜利,忍不住问。
“天下之道,在于民心,只是,若以黎民百姓的血泪,筑帝王之基,那这天下,又还有何意义?”
黎九五挥退所有侍从,忽然俯身按住我正要斟茶的手反问。
“你怎知百姓不愿?东边的情况你也知道,今年逃难的人数比去年多了六成,你说,这样的天下该不该换个规矩?”
我沉默了许久,半晌,茶凉了,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你是在征求我的同意,还是通知我?”
“我在与你商量。”他竟笑了,案头的国书稿被风吹起一角。
这话说得轻又重,黎九五做事何曾与人商量过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出房间,来到露台。
夜幕如网,可星光点点,可皎月亮悬。
远处的山峦在黑夜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随时都会醒过来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