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默默不说话,一个拿着鱼,一个垂着头,好像刚才的争执与哭泣没发生过。
我躺在吊床上,感叹又活了一天,真好。
残月从云层里探出半张脸,照见有人用贝壳舀起海水,无声浇灭地上的火星子,潮声吞没了所有言语。
元王宫,金碧辉煌的政殿,染上一层淡淡的哀愁。
黎九五一身玄色宽袖坐在案前,指腹摩挲船长带回去的荷包。
丝滑的布料,粗糙的针脚,似还有远海的风腥味和女子的体香。
打开荷包,幼稚的字迹出现在眼前,里面有用文字写下的诗。
『折柳手心皱,低头泪先流。
月照两处明,花前共此生。』
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便无人可挡,黎九五没有迁怒任何人,只是挥手让他们出了政殿。
一向镇定自若的他,在所有人退去后,再也无法压制心里的悲痛。
一滴泪毫无征兆落下,打湿了信纸,模糊了诗句,也模糊记忆里的容颜。
执笔想把诗写下来,却想起这笔还是心底的人儿花大价钱买来的。
笔尖上的墨悬在砚台边沿欲滴不滴,眼里的泪倒是替他落了下来。
紧紧攥着信纸,是那么无力,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忽然觉得这百十载的君王生涯荒唐得很,能在千军阵前箭无虚发,却护不住留不住一个小小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推开,黎祁走了进来,低声问:“君上,王后她……”
黎九五抬起头,眼眶通红,此刻已恢复平静,好像刚才那个痛哭流涕的人不是他。
“我曾捡到一束光,却不知道日落时要还给太阳……”①
黎祁久久不说话,垂头不敢直视黎九五的眼。
若知道是这么个结局,说什么也不会总去指责她,不会向溪颜下死手。
总替黎九五不平,总怪她不顾及他的颜面,总劝她应该安分守己待在元国。
如今,一切都晚了。
思索了好久,才想起最后一次说的话是在酒楼,说得是腐败的味道。
殿外起风了,窗外那株并蒂莲,今年不知为何,只开了一半。
黎九五把泪湿的信纸认真折好,重新放入绣了名字的荷包里。
“出去吧,我等她回来,若此生不复,吾宁愿孤独一生!”
黎祁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这时,楚璃抱着元昭进来。
“是不是未来的消息?”
楚璃气息未定,怀里的元昭已经伸出小手,咿咿呀呀朝黎九五挥舞。
黎九五接过,元昭立即安静下来,好奇抓住他衣襟。
孩子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让他冰凉的指尖恢复了些知觉。
“送了信回来,去复活岛了。”。
黎九五神色镇定,声音平静的可怕,低头凝视元昭乌黑发亮的眼睛。
“为什么船员都回来了?”楚璃又问,敏锐察觉到他眼底深处悲伤,视线不停在脸上游离。
黎九五的手突然收紧,元昭感到不舒服开始扭动,回神松开力道。
温柔拍拍孩子的后背,声音却提高不少:“只有她一个人过得去!她会回来,她一定会回来…”
楚璃被突然的激动吓得退了半步,此刻黎九五眼里燃起一种偏执的光。
元昭被他异常的语气惊到,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黎九五立刻收敛情绪,摇晃着小声哼起摇篮曲。
楚璃皱眉,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一边是君王的威严,一边是思念妻子的丈夫。
窗外,最后的晚霞被夜色吞没,侍女悄无声息点亮宫灯,却照不亮黎九五眼底的暗影。
抱着元昭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昭儿你看,娘亲就是从那个方向走的。”
元昭似懂非懂眨眨眼睛,小手拍打着他的脸,留下几道湿湿的痕迹。
黎九五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晚风进来,吹动殿里的纱幔。
恍惚看到纱幔后有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却只有摇晃的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