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嘴唇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撕开,瞬间张大到夸张,喉咙里猛然吐出两个短促的音节,高声呼唤道:“段灵……!”
声音刚出口,就仿佛被掐断了一般戛然而止。
那裂开的眼睛转瞬合拢归为平寂。少年神采迅速被深不见底的疲惫空茫覆盖,快到仿佛方才的意外只是【如正午露水的错觉】。
只是女人握着破旧扫帚的手颤抖着,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微弱起伏着,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女人脊背紧绷,站在原地,像是在做无声的拉扯。
秦飞双再度听到这个名字。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
①唤魂时,皆由远亲好友行于岔口狭路,一声声反复呼唤孩子的名姓,叫她回家。
②古时,巫祝常绕圈而舞,涂泥面染黑齿,口吐异言,以沟通天地、驱使鬼神。祈雨祝祷,禳灾祛病,福泽百姓,皆源于咒。
咒,本是一种独属于巫的语言。
张口翻云覆雨,闭口遮天蔽日。
诸般玄奇,皆始于咒。
而人的姓名,便是最短的咒。
这声名字呼唤着她的魂魄,人魂归来,再度唤起了段灵的片段回忆。
不知多少年前的宴席,少年段灵惯例在秦净山中隐匿巡视。早风穿过回廊,只带来一耳朵污言秽语。她意外听到有个男人正对自己的徒子拿腔作调,说着什么“祖法不可变”。
女子当以柔顺为德,以操持俗务、相夫教子为本分。岂能心生贪嗔痴疑诸多妄念,逾越本分、觊觎权势。
他以此迂腐老道为根,翻来覆去训诫她人。抱着糟粕当金科玉律,沉醉权威、贪慕权色,愚不可及。
段灵听他嗡嗡乱叫了半晌,眉头紧锁、烦得要死,只想用棍子把这条老黄狗打出去。而他却还尤嫌不够,竟然开始发散高潮,对着几个女性前辈大放厥词——
这么一种东西。
段灵现身,毫不留情斥骂对方。人身居高位,随口几句便足以让他屁话不敢放,灰溜溜地遁走。
之后她也懒得再躲藏,大大方方坐在墙头。也许是酒意上头,少年拎着酒瓶,晃了晃头。
也正是那时,段灵随意抬眼一瞧,见到一双混合着浓重痴慕与嫉妒的眼睛。
佟昧昧还不知道,第一次见面,段灵就发现了这个永远用目光追随自己身侧的人。
她有双很奇怪的眼睛,纯粹的黑色,比常人大一点,瞧人时平白有几分水润的委屈。像是打扮精致的兔子,总拍着兔子脚,焦躁地转来转去。缺点是说话不太好听。
那双眼长久追随着段灵。
段灵——原本的身体,大概是个敏锐又不安的人。总是逃避着她人的视线,不去想人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言语又有什么未尽之意。段灵将面容与神态都隐没在愈发长的头发里。
不知为何,她厌倦甚至惧怕与人相处。
也正因如此,当段灵看回去。见对方年少成名,身负窥真之术,万般俗事游刃有余。皮相百般变化,鬼官神侍,两语三言,如此而已。她心觉向往。
哪怕少年的嫉妒缠绵悱恻。
她是她一想到便酸涩难言,想追上、不甘心,却又只能仰望着的人。
段灵在那双眼里看到了自己从未理解过的【她人】。
注视即地狱。
明明只见过寥寥数面,但一旦相遇,就无可挽回地成为彼此的镜子。
有些人,有的生命,天生就是一个人的反面。一旦相遇,就像写下了命运轮回的第一个圆,自此开始进入莫比乌斯环,互相追逐,互相成就,又互相毁灭。
正如此刻,她念出她的名字。
段灵的眼睛弯了弯,轻松说:“好久不见。”
仍在被迫打扫的女人顿了顿,用疲倦的声音回道:“……秦将军,你来了。”
“是啊。”段灵自然接过这句话,打量四周落叶纷飞的景色。院内正值晚秋,叶子一片片落下,扫一下就落一片。妇人却全然不当回事,慢吞吞地继续扫,也不知道在敷衍谁。
好适合打工的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