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一个扮相苍白羸弱的书生男角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开场。说的是那负心郎是如何待外女一见倾心,心生悔意,行将退婚。
唱词文绉绉的,腔调倒是悠扬。卫夫人却瞧得意兴阑珊,烟嘴在齿间轻轻磕了磕,随意问:“怎么还没把朝春和祝生叫来?”
一身劲装的带刀侍卫低下头,她的声调沉稳,回道:“夫人,祝生小少爷闹着要找青云小姐呢。”
“胡闹。青云不日出嫁,怎能由着他任性?”卫夫人皱起眉,一丝怒气才出,便蓦地捂唇轻咳几声。
跪在脚下的侍男极有眼色,立刻从袖中抽出一方洁白的丝帕,双手捧着,轻柔地递到卫夫人掌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主子,小少爷年岁尚小。孩子心性,贪玩些也是难免的。您莫要为此动气,伤了身子便不值了。”
卫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那侍男柔软细腻的手腕,权作安抚。耳边的戏台哄闹到高处,惊呼声不绝于耳,恰是演到了娇娘梦桃仙。
——
而此刻,卫府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卫祝生,卫夫人最小的儿子。如今不过七岁,正是猫憎狗嫌的年纪。
此刻他满脸怒容,一把拍开试图拉住他衣袖的碧衣侍男,怒道:“谁准你跟着我的?滚开!别碰我!”
“少爷莫要为难虜了。夫人放了话,叫五小姐和您一起去戏台玩,可摆了许多甜嘴儿呢……”侍男被推得一个趔趄,却仍是低眉顺眼,好声好气哄道。
“我才不去!”卫祝生烦躁地打断他,小脸通红,怒道:“我都说了多少遍了,那金桃娘不是个好东西!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我三姐,把那帮唱大戏的混球撵出去!娘……也真是疯了,居然真的想把三姐嫁给外面的丑男人!三姐她——”
“少爷慎言!”侍男脸色霎白,慌忙蹲下身,手急急凑到卫祝生嘴边,作势要捂住。侍男惶恐地说:“夫人要做的事,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身处后院的男人,怎敢随意置喙?这话要是传出去,夫人,夫人是要发怒的啊……”
“切!”卫祝生被拦了太久,彻底是烦透了。他看着侍男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火气直烧上头,想也没想,抬脚就狠狠踹在侍男柔软的小腹上!
眼见侍男“哎呦”惨呼一声,蓦地倒地蜷缩起来。卫祝生尤不解气,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着我?滚!”
骂完,卫祝生怒气冲冲转身就走。侍男趴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是伤到了,还是不敢再追。卫祝生心知自己出不去正门就会被下人找到,径直在偏僻的后院绕了几圈,寻了个好翻的围墙。
这偏后院草木多年未曾修剪,郁郁葱葱的,不知为何居然有些寒意。卫祝生满脸烦闷,骂道:“府里怎么这么多虫子!真的是烦……你是谁?”
骂声戛然而止。偏后院多年前修了个不知名的荒神龛,如今早就没人上香打理,脏得很。
然而此刻,神龛表面却浮动着一阵古怪的流光,居然显出些许神秘的富丽堂皇。神龛前的阴影下躺着一个男人。卫祝生一瞧,发现那正是被自己踹躺下的侍男。
“你怎么又追过来了?”卫祝生狠狠皱起眉,心中那点不安被更强烈的厌恶取代,“烦不烦?再不滚,回去我就让阿娘把你撵走!”
“……卫小少爷。”侍男却不回答他,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发颤着抬头,眉目间反而有一抹异样的阴鸷,“你不是害怕那桃金娘吗?我有办法。”
“谁说我害怕了!”卫祝生面上凶狠,实则早就色厉内荏。他虚张声势吼道,“说!要是给不出有用的,我就把你的腿打断!”
侍男低垂下头,眉眼小半隐没在阴影里,遮掩住几分厉色。他强忍着怒火,低声说:“少爷,你过来,我告诉你。”
听及此,卫祝生本能后腿半步。反应过来后,他不明所以,转而嫌弃道:“你怎么长得这么丑?我阿娘为什么把你留下。”说完,卫祝生强撑镇定向前几步,道:“说吧,你能怎么……”
话音刚落,侍男目光一转。他藏于身后的左手猛抬,细密的黄粉刹那间扑面而来!卫祝生大睁着眼,刚想惨叫,眼前却骤然一黑,瞬间没了意识。
半睡半醒间,卫祝生恍惚听到这侍男用古怪的声调唾骂一句:“呸,惹人烦的臭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