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在乎让佟昧昧知道自己对一切的了然于心。
这次的段灵身处正路上,坦然自若地走在风里。少年身上的气味干干净净,微风吹散她的温度,日暮的光追随她的背脊。
“你为什么要帮我?”佟昧昧看了半晌,低下头,一字一句按出文字说。
“这也需要理由吗?”闻言,段灵有些疑惑地开口,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点头说,“非要说的话,那可能是觉得好玩吧。”
她真的很讨厌。佟昧昧想。
段灵的善良很讨厌,她的无所谓更讨厌。她不为世俗所扰的天真,因有庇佑而不担心【付出好意仍会被伤害】的坦然,她对【一身狼狈在烂泥里滚、被迫舍弃道德和理想的凡人】的那个轻蔑的眼神,她所有的一切都很讨厌。佟昧昧从来不喜欢她这样善良虚伪又无害的人。
这其实无关忮忌与社会学的人之本性如何,只是有太多人命中苦海难渡,而佟昧昧正巧是其中之一。
少年微眯起眼,她漫无目的地想着。脑海中浮现出前些年的祭祖,段灵半坐在墙头,长发用红绳束起。
她的手里拎着个小巧的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一双眼眸光清浅,饱含少年的恣意风流。那是她们的初见,也是所有误会的开端。
如今在佟昧昧看来,段灵其实是不怎么会饮酒的。她百无聊赖躲在角落偷听八卦,酒气上头漫过思考,被人膈应后便气愤地现身,当头喝骂长辈不知廉耻。
那时的她强大、傲慢、目空一切。
她才华横溢,人人都知道她是近百年来最有天赋的首座,心知肚明这山主的位置必定是她的。哪怕她的师姐师兄底蕴厚重,雌踞一方,但在她的身边都显得黯淡无光。
段灵正如烈日,生来光耀辉煌,刺得地上的人睁不开眼。
她傲慢,她全然不顾秦净山一脉与外的所有人情关系。对一切世故懒得理会,倦于维持平衡,行事只凭本心。段灵我行我素,也无惧无畏。
而这一切,也是因为她的师傅,秦净山山主。他居然尽数认下段灵所有的出格举动,对她的叛逆别无二话。
他未曾有过一句斥责,更不在乎外界因此而生出多少流言非议。他甚至懒得为她分辩几句,罔顾对错是非。
他是对的,佟昧昧不得不承认,傲慢的天才远比合格的首座更惊艳四方。在秦净山这个庞然大物根基难以动摇的情况下,庸人的情绪只配自扰。
那个被段灵当众羞辱的人,话都无法多说一句,灰溜溜下了山。自此再也不会有人不长眼,胆敢对段灵有半分挑衅。
而生之巨浪如黄泉滔滔奔涌,水下无数幽魂虎视眈眈。所能庇佑自身的不过木叶一身。凡人勉强求生过活尚且艰难,凭什么她能不问春夏傲慢如初,全然不为其所困呢?
山主待她太好了,这山中的一切就像一个温情的摇篮,护她在浊尘中一身干净。这份幸运无法让任何外人对她心生喜爱,因为美好本来也是种罪恶。
因为人总会想,凭什么呢?
所谓幸运儿,被憎恶一点也不稀奇。
手机屏幕的光轻微闪烁,随后暗了下去。段灵似乎并不在意,步调依然不疾不徐,身影穿过数个端正规整的汉瓶门。
典雅秀致的浮彩雕刻蒙上夕日的金辉,不远处,玉兰枝穿墙而过。
行出不多时,段灵便来到了一处人迹罕至的后院。此地居于秦净主山西南角,瞧上去仿佛被时代洪流抛下了的荒芜遗迹,各处装修布置仍保留着旧日的繁琐形制。
浮灰的潮湿感不知何时已然萦绕鼻腔,段灵面不改色推开门,踏上一段长长的石子路。
石子堆砌得很平整,想来最初也是精细整理过的旧居。只是如今路边的野草疯长,虫蚁密布,很难想象入夏时会有多折磨人。
不速之客段灵擅自推门而入,手中的小纸片人便突然发病,抽搐着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段灵果断停下脚步,转而认真看着发疯的小牛皮纸人。
只见那原本描上去的【略显僵硬的五官】在此刻似乎有了异样的灵性,霎时变得活灵活现起来。脸上的那条歪歪扭扭的短线如今一分为二,像是个张开的嘴,时不时发出一种尖利的、如同猫叫般的声响。
那声音嘶哑地叫了很久,叽里咕噜的也听不真切。段灵刚想放下手,让她打字说话,就发现小牛皮纸人竟然在短短数秒内驯服了野生嗓子,张口说出了清晰的人声。
“段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