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锣响,最后一轮开始了。
察尔格抹去额上的汗,再次翻身上马。刘敬天站在场边,目送他策马奔出。
前两轮下来,两人不过相差一筹。眼下谁多射中几箭,都可能改变胜负。
察尔格第一箭只擦中了靶缘,第二箭却射入内圈,紧接着第三箭竟也中了内圈。
刘敬天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前两轮他还时有失手,怎么到了最后,反倒越射越准了?
好在接下来的侧射,察尔格仍有一箭偏入草丛;到了回射,又失了两箭。
待他在赛道尽头勒马停住,验靶官员逐一核对箭矢落点,将筹数呈报礼官。
“鲜卑二王子,九筹!三轮累计二十筹!”
察尔格闻言,舒了口气,抬起衣袖擦去脸上的汗。
这一轮已是他今日射得最好的一次,可鲜卑使团那边却无人欢呼。想必这样的成绩,在他们眼里也算不得光彩。
刘敬天却无暇理会。自己前两轮只有十二筹。若要赢,这最后一轮至少得射出九筹。
这几日练了那么多回,能射到九筹的次数屈指可数。何况靶位又经过调整,自己未必还能像第二轮那般稳当。
他望向赛道尽头那三面回射靶,暗自叹了口气。
罢了,尽力便是。
可他正要上马,御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刘敬天循声望去,只见御台一侧的篷檐竟塌下了一角,一根支撑篷檐的竹竿斜倒在皇祖母身旁。
“太后娘娘!”
周围的宫人纷纷涌上前去,几名侍卫也赶忙奔向御台。有人扶住垂下的篷檐,有人俯身搬开竹竿,一时乱作一团。
刘敬天连忙朝御台赶去。可前头早已围满了人,他一时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听见秦遥正急声吩咐宫人退开。
好在没过多久,人群便向两旁让开,皇祖母已由秦遥搀扶着站起身。
“哀家没事。”她向众人摆了摆手,“不必如此惊慌。”
秦遥仍是一脸忧色,当即要责问负责搭建凉篷的宫人,却被皇祖母拦下。
“罢了,既然哀家无碍,便不必在此时追究。今日比赛尚未结束,莫要让诸位久等。”
众人这才逐渐散开。几名宫人将松脱的篷檐重新收起,又检查了其余支架,确认并无危险,方才退下。待观礼席恢复秩序,礼官终于宣布比赛继续。
还好有惊无险。
刘敬天重新回到起点,翻身上马,收拢缰绳。
十面箭靶沿赛道依次排开。此时已临近午时,靶面的影子已偏了几分。御台旁的骚动已经平息,场上只余不群偶尔踏动蹄子的轻响。
最后一轮了。
刘敬天调匀呼吸,放松膝腿。
令旗一落,他轻夹马腹,不群应声奔出。马蹄踏过沙地,蹄声越来越密。
第一靶迎面而来。
刘敬天搭箭拉弓,略一瞄准,便松了弦。
咚。
第二箭也顺利落在靶上。
刘敬天赶紧取出第三支箭,拉满弓弦,对准前方。
箭矢破空而去。
就在这时,观礼席上忽然响起一阵惊呼,紧接着又传来几声叫好。
刘敬天无暇回头,更看不清箭矢究竟落在何处。
莫非……中了鹄心?
这几日练习时,自己不知有多少箭与鹄心失之交臂。若方才真射中了,这一轮岂不是大有希望?
可第四靶已到了跟前,哪容他多想。
刘敬天赶忙拧身向左,瞄准后放箭。
第四箭也中了。第五箭却落了空。
他暗叫可惜,随即又稳住身子,重新搭箭。
第六箭、第七箭接连射出,靶上先后传来两声闷响。
又中了两箭!刘敬天几乎笑出声来。
今日这最后一轮,竟比前两轮都要顺利。
他赶紧收起心思。回射本就最难,眼下虽射得不错,却还远不到松懈的时候。
最后三靶了。只要再稳住……
刘敬天将上身向后拧去,拉满弓弦,正要放箭,不群却突然加快了脚步。马背猛地一震,他扣弦的手指没能稳住,箭矢竟从靶上方飞了过去。
怎么回事?
刘敬天赶忙调整姿势,伸手再取一箭。可箭还未搭上弦,不群突然嘶鸣一声,马身猛地向赛道左侧偏去。
他本就拧身朝后,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甩向一侧,险些翻下马背。
刘敬天慌忙抓住马鞍,才勉强稳住身体。
好险。若真摔下去,这一轮好不容易射出的成绩可就全没了!
可不群已经逼近赛道界线。
刘敬天急忙坐正,单手收缰。不群终于放缓了步子,由疾驰转为慢跑,头却仍朝左侧偏着,怎么也不肯直行。
坏了,再这样下去非越界不可!
刘敬天顾不得再射,当即松开手中的弓,腾出双手抓紧缰绳。他稳住腰身,双腿夹稳马腹,收紧缰绳,奋力将不群带回正道。可即便他扯得双臂发酸,不群仍挣着往左去。
他不敢松懈,只得随着马身的偏转调整重心,一面收缰,一面催它向前。
不群仰头长嘶,总算在即将越界时被他拉回赛道中央。
谁知才往前跑出几步,它又朝左侧偏去。
刘敬天只得再次收缰,将它带回正道。不群却不知被何物勾了魂,每向前跑出一段,便又朝左侧偏去。他既要防着它越界,又得稳住身体,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箭靶。
几番折腾下来,不群早已没了先前的奔势,渐渐降为颠簸的快步。直到余光瞥见终点的令旗扬起,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已跑完全程。
他赶紧收住缰绳,让不群在赛道尽头的空地上停下来。马才刚停稳,又将脖子伸向左侧的树林,双耳直直竖起。可那边树下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不群突然变成这样?
他伸手抚了抚马颈,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好在自己既没有落马,也没有越界,总算将这一轮跑完了。
刘敬天牵住缰绳,让不群沿赛道旁侧往回走,目光却始终离不开那些箭靶。
最后三面回射靶自然是空的。他暗暗叹了口气,又朝中间四面侧射靶看去。
一筹。一筹。零筹。又是一筹。
倒还不错。
再往前走,便是那三面迎射靶。他在第三面靶前停了片刻,仔细望去——
果然,一支箭正正扎在鹄心。
方才观礼席上传来的那阵惊呼,原来真是为了这一箭。
他顿时精神一振,继续向前看去。剩下的两靶,一箭落在内圈,一箭落在外圈。
这一轮竟得了九筹!
加上前两轮的十二筹,自己已经射出了二十一筹,恰好比察尔格多出一筹。
察尔格正站在起点处,似乎一直在打量不群,脸上不见多少喜色。
他无暇细想,又朝司香官那边望去。隔得太远,根本看不清刻香究竟烧到了哪里。
刚一下马,几名宫人立刻围上来,纷纷询问他是否受伤,其中还有父皇和母后身边的人。
刘敬天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担忧。可直到此刻,胸口仍跳得厉害,方才险些被甩下马背的那一下,想起来仍让人后怕。
待确认他安然无恙,宫人们才陆续退开。
司香官正在与旁边的官员核对刻度,礼官也执笔在记分簿上写着什么。刘敬天恨不得上前问个究竟,可堂堂太子竟跑去催问裁判,未免太失体统。他只得留在原处,耐着性子等候。
过了片刻,礼官终于捧着记分簿走到赛道中央。
“太子殿下本轮射得九筹,三轮原计二十一筹。”
果然是二十一筹。
刘敬天屏住呼吸,等着礼官接下来的话。
“然因太子殿下逾时两格,依例扣去两筹。本轮实得七筹。三轮累计——”
刘敬天嘴角那点笑意顿时没了。
礼官提高声音:
“太子殿下十九筹,鲜卑二王子二十筹!此番骑射,二王子胜!”
刘敬天僵在原地。一筹。竟然只差一筹。
若是自己能早些稳住不群,哪怕少耽搁一点工夫……
他握紧缰绳,半晌没有动弹。
事到如今,又能怪谁呢?
刘敬天长长吐了口气,正要牵着不群离开,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今日从第一轮到第三轮前半段,不群一直跑得好好的,怎么偏偏到了最后三靶,突然就发了性子?
他回头望向赛道尽头。
不群方才停下时,还一个劲儿地朝左侧树林张望。可他明明早已嘱咐过马官,比赛当日不许其他马匹靠近赛道。况且他当时朝那边望去,也没见着别的马。
兴许是自己多心了。不群两年没好好跑过赛道,这几日又练得辛苦,突然犯了性子,也并非全无可能。
可它为何始终盯着同一个方向?
他又朝那片树林望了一眼。眼下比赛已经结束,即使真有什么蹊跷,自己也拿不出凭据。
刘敬天只得暂且放下疑虑。
察尔格也牵着坐骑走了过来。两人一同向场中央走去,准备依礼致意。原以为这二王子赢了比赛,定会十分得意,谁知他却出奇地平静。
二人在场中站定,互相抱拳行礼。
“太子殿下,承让了。”
察尔格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刘敬天勉强回了一礼。
三日前接下这场比试时,他本就没抱多少胜算。可方才那一轮,他竟真的以为自己能赢。谁知到头来,竟当着这么多宗亲朝臣的面败了下来。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却也只能将这口气咽下去。御台那一侧,他更是不敢看一眼。
“太子殿下,请留步。”
正要牵马离开时,察尔格却忽然叫住了他。察尔格赶上几步,笑道:“今日能与殿下较量,小王实在尽兴。不如这样,只要贵国肯答应小王一个条件,那五十万两赔银,小王仍愿重新商议。”
还来条件?先是咬定了五十万两,再是提出骑射比赛,现今赢了比赛却又松口。
察尔格这人,他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二王子既已获胜,又何须再提条件?”
“小王毕竟是客人。”察尔格笑意不减,“今日在贵国赢了比赛,总该给东道主留些颜面才是。况且,小王所求不多。”
说罢,他转身走向御台,在父皇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陛下,小王此次奉命出使贵国,本为两国和睦而来。若陛下肯答应小王一个请求,那五十万两赔银,小王愿意重新商议。”
和睦?宫宴那夜拿开战相要挟时,怎么不见他提什么和睦?
“哦?”父皇问道,“二王子有何所求?”
“一个人。”
父皇咳了几声。
“人?你要的是何人?”
察尔格却不回答。他转过身,沿着赛道向终点那头走去。
刘敬天一路跟了过去。只见察尔格在女眷席前停下脚步,目光在席间一扫,这才抬起手。
“就是这位姑娘。”
他指的,竟是萧芸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