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我所有的付出都是明码标价,对你,却是不求回报的,甚至都不愿意让你知道,把你放到无辜者的位置。”
姜骄听到这些真相彻底地傻眼了。
他很小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姐姐对他总带着一种疏离感,起初他以为只是因为两人相处时间太少,没有建立起亲人间的感情基础。后来他加倍地献殷勤,也无法改变这种关系,他一度都想不明白原因。
残忍的真相从姐姐嘴里轻描淡写地吐出来,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他耳边,猝不及防炸毁了父母放在他周围的被美化过的玻璃罩子,冷不防地让他看见一片狼狈的废墟。
他在无形之中成了趴在姐姐身上的那只蚂蝗,甚至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血液,却看不见她的痛苦。
他一时间羞愧到无地自容,自觉没脸见姐姐。眼泪掉下,他口中一个劲儿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姜颂说不出没关系。
她只把卡还给他:“我过得挺好的,钱我就不要了,你拿去把贷款还了吧。”
姜骄执意要给。
他忽然想起什么,摸摸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塑料壳小本子。
饱和度极高的粉色封皮上遍布着擦痕,本子显得旧旧的,里面的纸页卷曲泛黄,像被水泡过。
“我收拾遗物的时候在家里找到了这个,是妈的日记本。”姜骄递过去,“应该是很多年前写的了,里面有很多关于你的事,我就带过来了。”
姜颂的目光在封皮上停留了几秒,接过来。本子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她怎么也伸不出手去翻开第一页。
事到如今,姜骄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亲姐姐了。
好半天,他才声音低低地开口问道:“姐,你恨我吗?”
姜颂抬起头,冷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乱她的头发。
如果可以,她谁也不想恨。恨,也是需要力气的。
“我可能更羡慕你吧。”她看了他一眼,高高瘦瘦的青年,一幅不谙世事的模样。
她真的很羡慕这个弟弟,他什么也不用做,就可以得到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我明白了。”姜骄意料之中地点头。
“我之后会去南方城市找份工作,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那个阴沉沉的上午,姜骄最后抱了她一下,对她说对不起,对她说希望她幸福,趁着她出神,悄悄把那张被她推回去的卡放进她口袋。
此后的时光里,他也的确没再来找过她一次,她几乎忘了这个被她羡慕了二十几年的弟弟的存在。
姜骄离开之后,她一个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后来蹲下来往火盆里烧纸钱,烧到最后,旁边的纸钱都烧没了。她拿起那本日记本,停顿了一会儿后缓缓放进去,漠然看着那火舌吞噬掉一切。
脸被冷风吹得麻木,她没注意天空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
她站起来,淡淡地对着墓碑上的人说了八个多月来的第一句话:“我应该快要结婚了,他对我特别好,我也很爱他。告诉你一声,你不在乎就算了。”
风把火苗吹得更旺,跳动的火焰中燃烧着的日记本被风翻开,大片大片淡蓝色的圆珠笔迹被火苗蚕食成小小的一片,只有“姜姜”两个字能看得清楚。
火光微弱下去,盆里只剩一片黑灰,再也辨不出七情六欲。
雪越下越大,她伸手拂去墓碑上落的一片白。
“走了。”
说完这句,她转身,迈着步子向出口走去。
走到转角处,刚好和撑伞的男人迎面撞上。
孟决明看到雪下得大了,担心她受凉,想过来给她送把伞。
他忙上前将伞面遮盖在她上方,用手指给她擦擦发丝上融化的雪水:“聊完了?”
“嗯。”
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心里空空的难受,突然一头扎进他怀里,像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遇见一堆篝火,拼命地感受着他的暖意:“带我回家吧。”
他回抱她片刻,牵起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捂着:“我们回家。”
*
这一年的除夕夜在平静中悄然来临。
姜颂到医院接了人下班,拉着孟决明一起到超市选年货。
她一边在手机上搜一边问他:“给你妈妈准备点什么新年礼物好呢?”
“不用准备。”
“嗯?这不好吧?”
他笑:“她和男朋友去国外度假了,估计回来都过完年了。”
孟俪保养得很好,身边一直不缺追求者,自从放下执念之后就交了个男朋友,最近过得也挺快乐的。
姜颂本来还有点紧张和孟母一起吃年夜饭,听他这么一说倒是放心了不少。
“那今年就我们两个过?”
“是的。”
“真好。”姜颂扬起笑脸,“我好久没跟人一起过年了。”
她太久没有感受过家的氛围了。
她买下了清欢里的房子,但那不是家,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她扣住他的手,慢悠悠地逛着超市,商量着晚上的年夜饭菜色。
回到家里,他们一起做了年夜饭,剪了漂亮的窗花,把家里布置得喜气洋洋。
零点的时候市中心的广场上会有一场烟花秀。
落地窗上贴了两张“迎春纳吉”的窗花,精致漂亮的是姜颂的手笔,另一张略显粗糙的是孟决明剪坏十几张红纸之后的成果。
姜颂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夜景映成黛蓝的天空,还有两分钟烟花秀就要开始了,在这里刚好能看见。
腰上从身后环上来一双结实的手臂,清冽的气息缓缓将她包围。孟决明从背后抱过来,脑袋搁在她肩上,温声问到:“以前你都是怎么过年的?”
她想了想,说:“跟平常差不多,最多把晚饭换成速冻饺子。”
“你呢?”
“我妈在的话就去跟她吃个饭,不在的话也和平常差不多,到点就睡了。”
姜颂笑道:“我们两个怎么这么无聊。”
“说明我们天生一对。”他蹭蹭她颈窝,说道,“不过去年的时候我还多了一项活动,就是去你家楼下守着你,也算一起过年了吧。”
一想起这事来姜颂就觉得他轴得有点可爱,笑他:“傻不傻。”
他只亲亲她的耳朵,姜颂说有点痒,边笑边躲,他霸道地把她禁锢在他怀里,一下一下地亲。
正闹着,远处忽然响起烟花的哨音,无数发烟花升空,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光线,最终绽开绚丽的花朵。
嘈杂的烟花声中,他在她耳边声音清晰地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他们是第一个对对方说出新年祝福的人。两人在彼此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相视一笑。
姜颂抬头看着漫天的烟花,想起去年这时候他们两个还在尴尬地冷战,而一年后的今天,她在他怀里不想离开。
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刚才许了一个愿望,等待天意帮我实现可能有点麻烦,你来帮我实现正好。”
“是什么?”
她转过身,面朝着他:“年后的情人节,我们去领证吧,好不好?”
窗外的光亮将她的笑脸映得更加清楚,印证着他刚才听到的都是真的。
孟决明在耳畔剧烈的烟花声中听见自己愈发明显的心跳。
他眉眼间渐渐染上喜色,一双黑眸灿若星辰,亮晶晶地看着她,对她说:“等我一下。”
他大步走进书房,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文件袋。
他从里面抽出一沓纸,那是一份合同。
他眉眼弯弯地看向她:“这是我之前拜托张威帮我拟的协议,里面写明了我名下所有的婚前财产明细,如果有一天我们因为感情破裂而离婚,这些财产你都可以带走一半。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签完,这份合同就开始生效。”
“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在婚姻里给你更多的保障,除了全心全意地爱你,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他把合同重新装进去,拉起她的手,“拿着。”
姜颂没想到他还准备了这种东西,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她抿抿唇:“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这是我想给你的一个保障,只是希望你少一些后顾之忧。收下吧。”
姜颂扫了眼那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内心百感交集。
顿了几秒,她故意问道:“你就不怕我今天结完明天离,然后卷走你的钱去养小奶狗吗?”
“你才不会呢。”他笃定地说,“你说过你最爱我的。”
她骤然失笑:“好吧,我收下了。”
看着她拿过合同,他终于可以放心地拿出第二件东西。
他拿出黑丝绒戒指盒,朝她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闪闪发光的钻戒,在她讶然的眼神中缓缓单膝跪地。
“虽然已经确认过了,但该有的仪式也要有。”
他抬头笑望着她,语气郑重而温柔地询问:“姜姜,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她只是觉得今天气氛合适,才临时起意提出要去领证。也不是没想过他会再正式地求一次婚,但她没想到他竟然早有准备,还准备得这么充分。
姜颂回望着他,愣神过后,朝他伸出手,提高了音量,笑眼盈盈地对他说:“我愿意!”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回答,他还是红了眼眶,喜不自胜到去拿戒指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他胸腔起伏几次才定下心神,小心地将戒指推入她的无名指。
他动作轻柔地吻在她的手背皮肤上,然后慢慢站起身,手却没松。
姜颂低头看指间那颗闪闪的钻石,问:“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微微一笑:“我们一起住之后不久就买好了,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量的指围。”
“那么早?”
“嗯。”他目不转睛地注视她,将她仔仔细细地装进眼里,“从表白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在幻想这一天了。”
“姜姜,我好开心,感觉自己在做梦一样。”
“哦?”
她笑容狡黠,把文件袋随手扔到一旁的桌子上,凑近他,亲上去。
吻到两人气息全乱,她脸颊染上绯红,学他在分离时轻轻咬他嘴唇:“现在呢?还像做梦吗?”
天边的烟花声此起彼伏,世界万般婀娜,却都抵不过此刻爱人倒映自己身影的双眼。
他扬着唇角没答话,轻轻捧起着她的脸再度深吻下去。
一呼一吸之间满是他的气息,她被他抱得紧紧的,感受到来自他胸腔内剧烈的震动,与他心跳同频跳动的同时,她心底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情到深处,意识朦胧,她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有家了。
此心安处,便是她乡。
(全文完)
——2026.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