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打在她脸上，眉眼间虽尽是疲惫，可那双眼望着他时却亮盈盈的，像盛了一夜的星光。

他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又被她身上传来的温度一点点甜满，胀得发酸，连眼眶都跟着热了起来。他裴景湛活了这么些年，从来都是替别人算计，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求他的，有怕他的，有巴结他的，唯独没有一个这样待他的。

没有人在他发病时抱着他，用身子替他暖一整夜，更没有人会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像望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一眨眼就没了。

他是个阉人，是个残缺之人。

这些年位高权重，多少人在他面前低着头心里却不知怎样骂他的，那些人看他的目光或畏惧，或谄媚。只有柳芝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是那些。

满室破败，一地尘灰，她却像块暖玉般嵌进了他这具冰冷残缺的躯壳里，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嫌弃。

裴景湛那双一向含而不露的凤眼里，此刻像有碎光浮动。他望着她，竟认认真真道：“芝芝，谢谢你。”

柳芝被他这一句说得耳尖发烫，她下意识并了并腿，脚尖无意识的在他赤裸的小腿上蹭了一下，声如蚊讷：“谢什么……总不能看着你难受不管吧。”话未说完，脸已经埋进裴景湛的肩窝里去了。

裴景湛仍旧很虚弱，可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撑着身子慢慢坐直了些。他目光落在散乱的衣物上，伸手去拾，柳芝的里衣被压在两人身下早已皱得不成样子，他先将它轻轻抽了出来，又拾起其余衣裳一件件抖开，认认真真的替她穿上。

柳芝就那样不着寸缕地坐在他面前，晨光从破烂的窗户里漏进来，落了她一身，肌肤被照得莹白如玉。散乱的发丝贴在颈侧，一路蜿蜒至锁骨，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羞得厉害，伸出两手去推他的动作，娇声嗔道：“祖宗！我自己来吧！”

裴景湛没松手，只抬起眼看她，那双凤眼病后更显清隽，眸光像浸在温水里的墨玉般幽深而温润。他替她穿衣的动作慢条斯理，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别动。”他声音低哑：“让咱家来。”

柳芝便真的不动了，只是别过脸去，面上烧得厉害。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隔着衣料滑过她的皮肤，也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颈侧。可他的动作太干净，干净到没有半点狎昵的意思，像是虔诚到了极致，连指尖都不敢多留一瞬。

裴景湛替她穿上小衣，又取了外衫，轻轻托起她的手臂。他见过她欲海浮沉的模样，那时她美得勾魂摄魄，可此刻，她这般赤条条坐在他面前，在满室尘灰里，他却觉得她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仙，纤尘不染，连落在她肩头的晨光都格外圣洁。

终于系好衣带，他又抬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指尖极轻的擦过她的耳垂，顺着颊边缓缓滑下，为她理好襟口。他的气息仍然不稳，苍白的唇边还沾着一点未曾擦净的血痕，却偏偏带着笑意。

“委屈你了，让你在这么个破地方陪着咱家熬了一夜。”裴景湛低声道，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呼吸交缠，声音像是叹息：“芝芝，你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咱家这样的人伺候你，是应当的。”

柳芝原本还难为情着，听了这话，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抬眼看他，满心的话涌到嘴边却只憋出一句：“你少说这些伺候不伺候的，赶紧把衣裳穿上，别又冻着了。”说着便伸手去拾他的衣裳，裴景湛没有拦，由着她的动作，她哪里知道，能亲手为她披衣系带，亦是他这残缺一生里难得尝到的一丝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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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芝撕下一片裙摆一分为二，她先给裴景湛系在面上，掩住他那张过分招人的脸，又将自己的脸也遮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机警地向门外打量。

晨光白晃晃的，照得整条街巷纤毫毕现，反比夜里更显可怖，地上的血水混着黑泥，断箭残刃散落各处，一片狼藉。

她深吸一口气，架起裴景湛的胳膊将他的重量往自己身上揽了揽，两人依偎着，像一对赶路的病弱夫妻慢慢挪出了院门。

整个城南此刻都静得可怕，昨夜还喊杀震天的街道像被抽去了所有生机，街头巷尾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吠鸡鸣都听不见了，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地落在空荡荡的窄巷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