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不行。”谭薇抬头,“嫂子,你这弄法,时间一长自己都容易糊涂。”
“可不就糊涂嘛。”魏大嫂苦笑。
“要是嫂子不嫌弃。我给你出个主意?”
“真的!”魏大嫂又惊又喜。她也不想揽活,但军属们大都文化不高,她甚至是里面识字最多的了,“妹子,你真有法子?”
谭薇微微一笑,“我之前去大方公社抗洪的时候就用过这法子,记账目明明白白的,您这里有大的白纸吗,或者孩子的本子什么的也行?”
“有有有,我给你拿啊。”魏大嫂一面起身开柜子,一面又啧啧称奇,“妹子,你还干过抗洪工作呢。”
谭薇并不谦虚,实际上,她也是故意留了个话口的。她初来乍到,很快就意识到了她和这些军属们有着一些微妙的隔阂。这种年纪和经历上的差别不是她和气待人就能弥补的,再说她也不愿意委屈自己去迎合群体。
但她又不能不融入军属的群体。据她所知,军队的工作是非常繁重的,而且常有突然的调动,有些关键时刻,男人们就是不在,只能靠军属们互相帮助才行。
那么在这一开头,她就要给自己找到一个位置。
也许,今天就是一个好的机会。
看谭薇缓缓地把白纸铺平,对着自己道,“大嫂你看,其实就是一个表格。”
她用尺子比划着,刷刷几下,纸上就出现了一个表格的样子。
“这一栏是日期。这一栏写申请人的名字。再一栏写住哪栋哪号。然后写具体的事儿。最后一栏写处理结果。谁的事办了,谁的事还没办,一看就明白。”谭薇一边说,一边写,还对着那些小纸条,把之前的信息都填了上去。
“像这个‘张家煤球票’,日期写今天,名字写张家,下次最好写具体的名字,这样好分辨,地址写三栋二单元。事项写‘缺煤球票,冬季取暖’,后面留空,等你办好了,就写上。到时候你哪天想查,翻一翻就找到了。”
“而且,大嫂你究竟做了多少工作,也都明明白白了。”
魏大嫂越看眼睛越亮,嘴里不停地赞叹,“哎哟,这也太好用了。妹子,你这脑瓜子怎么长的。太厉害了。好,好,以后谁找我,我都记在这表上。我这烦了半天的事情,你一下子就弄好了啊。”
“嫂子用得上就好。”
“你再给我讲讲,你去公社抗洪的事情呗。”魏大嫂现在只觉浑身轻松,拉着谭薇不许走,谭薇说孩子们还在屋里呢,魏大嫂立刻差遣大娃去把肖阳肖月叫过来,然后去了厨房,“我正要做糊米茶呢,你们喝了再走。”
魏大嫂虽然对着字发愁,但是下了厨房那利索的,米粒下锅,加开水,盖盖熬煮,简直一眨眼,所有人就捧到了一碗热腾腾的糊米茶。
魏大嫂问谭薇,“这是我家乡的吃法,还吃得惯吧?”
谭薇闻着碗里传来的清香,只觉新奇,“还真没吃过这样吃食,又香又舒坦,嫂子手艺真是厉害。”
正说着,门口一阵嘈杂。
“妈——我饿——”
“老师让签字!”
“魏妈妈好!”
三个孩子像一阵风冲进来,为首的是魏家的二娃,还有两个谭薇却不认识,并不是魏家的孩子。
魏大嫂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孩子膝盖上的伤,“小狗子,你这怎么弄的,你妈怎么没去接你?”
“我妈病了,起不来,把钥匙挂我脖子上让我自己回。”
“诶哟,你这伤。快来,我给你弄弄。”
“妈,我饿!”二娃还要抱着魏大嫂的腰歪缠。
大娃却故意地抱着受伤的糊米茶在二娃面前炫耀,二娃就更急了,“妈,你做糊米茶了!”
见他说着就要去厨房,魏大嫂连忙扯起嗓子,“不许去厨房!等会儿我弄好狗子这里给你舀!”
屋子里顿时一片混乱。谭薇连忙牵起二娃的手,对着魏大嫂说,“我给他舀吧。”
魏大嫂忙着给孩子抹红药水,小狗子还乱挣吧,她只顾得上嘱咐谭薇,“舀三碗,给孩子们一人一碗。”
谭薇笑着进了厨房,只听外面魏大嫂的声音还在继续,“哎哟我的祖宗们,一个一个来!小狗子,你把裤子卷起来。诶诶诶,大娃,试卷放桌上别弄脏。二娃你不许进厨房!”
还有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叫声和笑声,简直沸反盈天。
等闹腾一阵,孩子们又一溜烟地出门去玩耍了,屋子里才总算安静些。
谭薇坐回那张椅子,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看着魏大嫂,忍不住问:“嫂子,你这一天从早忙到晚,家里也要照顾,还要忙军属办的事情,累吗?”
“累?那当然也累的。”魏大嫂愣了一下,又笑,“不过图个心里头舒坦呗。”
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在桌边坐下,往外一指:“听说军队最近搞啥军事改革,说要进步,要搞新武器,搞新战术。”
“他们在前头忙着保家卫国,咱们也要帮忙啊。这一家一户的事儿加起来就是一片后方。后方安稳,他们才能放手去做啊。”她说到这,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神采来。
谭薇听着,觉得震撼。
“革命精神”、“无私奉献”这些词她只在那些虚构的作品里看到过,可那些字都太空,太远。
直到……
来到这个年代,她其实从许多人身上都感受到了这种朴素的甚至有些执拗的气质,但是在这个地方,她看到了更多,更纯粹的“奉献”的精神。这是在现代,很少有人会拥有的,甚至会被很多人污名化的一种精神。
现代的谭薇,从小开始,就在力争上游的环境下去奋斗,做什么都要考虑得失利弊。她做的不错,各种意义上的。现代的各种体系化的工作方法,做事技巧,还有知识。在她着手对付陆修那帮人的时候,她甚至是有些自得的,自觉自己是降维打击。
但是在大方公社抗洪的时候,刘铁花、凌玲,公社的人们和军队,这些人都带给了她大大的震撼,以至于她有时会感觉自己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去到大方公社这件事很虚伪,在接受别人的感谢时更感羞愧。
不过其实,她也是在慢慢变化的吧。不管是变成这个身体里的谭薇,还是融入这个时代。她也在被周围的人和环境慢慢地影响着。
谭薇抬起头看着魏大嫂:“嫂子,以后军属办这边要是忙,你叫我。只要我在家,我就来帮你写表,帮你跑腿。”
“那敢情好啊!”魏大嫂一拍大腿,“以后我们军属办就有文化人坐镇了。”
“妹子,我敬你。”魏大嫂俏皮地举起她手里的大瓷缸,谭薇笑了,也举起她的茶缸,跟魏大嫂碰了个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