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绪,那些以为早已放下的伤痛,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在这寂静的氛围中,竟又悄然翻涌上来。
文昱词暗暗叹口气,将脸埋得更深些,只希望这段路程能快一点结束,能早点摆脱这种让他窒息的尴尬与煎熬。
……
不早起的清晨,木质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周沣沣正弯腰扒拉着散落的黑棋子,一颗颗拢到掌心,嘴里还嘟囔着:“再来一局!这次肯定能赢你。”
坐在对面的周沅憋笑着,手上把玩着一颗白棋子:“爸,您都输五局了,再来也还是输,别玩咯,小心等会儿输得抹眼泪。”
“嘿你这小子,没大没小!”周校长捋捋鬓角的白发,眼睛一瞪,抬手假意要敲他脑袋,却还是忍不住笑了,随手拿起一颗黑棋子落在棋盘中央,“少贫嘴,赶紧落子,这次我可要认真了。”
周沅笑着应下,指尖一弹,白棋子稳稳落在黑棋斜对面。棋盘上的棋子渐渐多了起来,父子俩屏息凝神,时不时互相调侃几句,院子里满是轻松的笑语。
“算算日子,文昱词那孩子,也该回京市了。”周校长落子语气里带着思念,眼神飘向院门外的小路,那是文昱词常走的路。
周沅手里的白棋子停在半空,语气放轻:“是呀,估摸着这几天就到了,爸,等他回来,您要跟他说您的病吗?”
周校长沉默片刻,摩挲着棋盘边缘,随即又恢复淡然:“说了也只是徒增他的担心,我这身子骨,自己清楚,就算他知道了,病也不会好得更快。”他抬头看向儿子,笑了笑,“周沅,别费那心思了,好好下眼前这盘五子棋,赢了我才叫真本事。”
周沅看着父亲故作轻松的模样,心里有些发酸难受,却还是点点头,重新专注于棋盘。没过多久,他眼睛一亮,啪地落下最后一颗白棋子,黑白五子连成一线,横跨棋盘中央。
“爸,又赢啦!”周沅抬手比个胜利的手势,脸上满是孩子气的得意,“您看,我说您赢不了我吧。”
周校长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无奈地摇摇头,笑着叹口气:“好小子,越来越厉害,罢了罢了,今天就到这儿,等文昱词回来,让他陪我下,肯定能赢你们俩。”
……
文昱词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一条带着淡淡香味的薄毯,柔软又温暖。
车子停在服务区的树荫下,引擎早已熄火,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他转头看向驾驶座,鸿榷升不在车上。
透过干净的车窗望去,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抽烟,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肩线,消瘦单薄的身躯裹在西装里,依旧难掩那份骨子里的矜贵。
文昱词不得不承认,鸿榷升身上总有一种莫名的魔力,哪怕隔着重重过往,哪怕心里还存着芥蒂,也忍不住想再多看一眼。
鸿榷升似乎察觉到车内的动静,抬眼望过来,恰好对上文昱词的视线。他随即掐灭手中的烟头,大步流星地回到车内,拉开车门的瞬间,带进一丝淡淡的烟草味和晚风的凉意。
“怎么不多睡一会?”他抬眸看向文昱词,眼底尽是温柔。
“我什么时候睡着的?”文昱词下意识地拢拢身上的薄毯,语气依旧平淡。
鸿榷升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没一会就睡熟了,估计是之前累着了。”他从副驾储物格里拿出两个咖啡罐,“现在想做点什么?刚在服务区买两瓶咖世家咖啡,冰的,要不要喝点?”
“哦,喝点吧。”文昱词伸手接过一瓶,拧开瓶盖时用力过猛,冰凉的液体溅几滴在嘴角和下巴上。
鸿榷升见状,立刻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伸手就想帮他擦拭。
文昱词反应过来,连忙抬手去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指,一片冰凉。
“你很冷吗?”文昱词的眼神示意一下他的手,“手这么凉,是不是刚才在外面吹了空调,又待在风口?”
鸿榷升却笑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是我冷,是你的手太热。”
文昱词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确实带着点温热的汗意,他将咖啡瓶放在腿上,转头看向鸿榷升,语气认真:“鸿榷升,好好照顾陈佑。”
“你觉得我会对他很差?”鸿榷升的笑容淡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没有这样想。”文昱词摇摇头,“只是觉得,你突然要收养陈佑,很不符合你的性格,这不像你会做的事。”
鸿榷升嘴角撇撇,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是吗?那在你眼里,我会做什么样的事?”
文昱词没有说话,只是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鸿榷升没有再追问,只是探过身,伸手去抽他身侧的安全带,文昱词猝不及防,身体下意识地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你……”
“咔哒”一声轻响,鸿榷升已经帮他把安全带扣好,手指擦过他的腰侧,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我们要出发了。”他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语气恢复了平静,“天黑之前,给你送到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