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昱词确实还有些困意,昨晚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此刻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湿意:“我再去睡一会!面包就放在食堂吧,孩子们醒了会自己去选着吃。”
看样子,周沅不是第一次来送面包,孩子们也早已习惯了“不早起面包店”的味道。
鸿榷升看着手中印着店名的包装袋,突然笑了起来。
文昱词愣了一下,疑惑地问:“你笑什么?”
“‘不早起面包店’,这名字真真有趣。”鸿榷升的目光带着笑意,语气里有几分玩味,“‘不早起’像是一种愿望,可做面包的人哪有不早起的?可见舅舅的愿望,注定与这面包店无缘。不过,无缘有时候也是一种缘分。”
文昱词被他这番解说逗笑了,眼角的困意消散:“这么一说还真是!舅舅以前最喜欢睡懒觉,赖床能赖到中午,可自从开了这间‘不早起’,他就再也没睡过一次懒觉,每天凌晨三四点就起来揉面烤面包。”
二人相视而笑,这一次的笑容里只有一种难得的松弛与默契。文昱词的眼中,更是透着显而易见的释然,爷爷教书育人一辈子,总在为学生、为学校、为他人着想,如今终于能卸下重担,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时光,过几天宽松自在的日子,真正为自己而活。
说到底,如何才算为自己而活?盘挥小学校长周沣沣用一辈子的坚守,选择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这条路的风景,或许有荆棘丛生,或许有青草蔓延,或许有花瓣纷飞,但一切都是未知,却也都是他心甘情愿的选择。
他就像一棵树,在这片土地上站了很久很久,根系深深扎进泥土,为一届又一届的孩子遮风挡雨。而他的家人,那些默默支持他的人,女儿、孙子、舅舅,早已在他身后,活成了另一片树林的样子,枝繁叶茂,相互依偎。
只是这条路走得太久,久到他始终没来得及回头,好好看一看身后那片早已为他撑起的阴凉。
晨雾渐渐散去,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宋乐庭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往宿舍走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些。鸿榷升提着面包,与文昱词并肩往食堂方向走,两人的身影在晨光中像两片水面的枯叶,一种岁月静好的假象。
……
京市。
鸿家老宅,一座通体透明的玻璃花房坐落在庭院中央,光穿透玻璃穹顶,在满室葱郁的绿植上洒下恩泽,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光很细小,很像童年的记忆。
鸿丘正站在一株株白色月季花旁,手中握着修剪枝丫的剪刀,动作缓慢而精准,把突出的花头剪掉,然后让花再生长。鸿丘花中最爱月季,小时候母亲所种植的就是这种白色月季花,白白的很好看,母亲会把花剪下来擦在花瓶里观赏,那个年代的母亲很难把时间放在这细碎事情上面,光是温饱就够烦恼。记忆中的母亲是温柔如水般滋养花叶,那么的喜欢月季那么的喜欢纯净。
鸿丘身着素色唐装,鬓角染白,却依旧腰杆挺拔,目光专注地落在叶片上,仿佛手中摆弄的不是花草,而是一件稀世珍宝,他的心思不在花上而在记忆中。修剪完毕,他放下剪刀,拿起一旁的紫砂水壶,缓缓向花盆里的土壤浇水,水流细缓,恰好浸润根系,不沾一片花叶。月季不必如此娇贵养着,可他就是如此养来,轻柔对待着,像对待着切片式的回忆。
花房外。林信身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步履沉稳地走进花房,皮鞋踩在青石小径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是这里的常客,深知老者的脾性,走到三步开外便停下脚步,微微鞠躬,语言恭敬:“鸿老。”
鸿丘手中的水壶停顿,眼神并未离开那株兰花草,接着又继续浇水,语气平淡无波:“鸿榷升那小子在盘挥怎么样?待得习惯吗?”
林信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沉稳:“鸿公子一切安好,有宋特助在旁协助,诸事顺遂。”
“林特助倒是很信任宋特助。”鸿丘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听不出意思。
林信微微颔首,解释道:“鸿老深知宋特助的做事原则,当初也是您看中他的能力,才派他协助鸿公子,公子定能顺利完成任务。”
“但愿。”鸿丘手中的水壶没水了。
“有一件事要向鸿老禀报,周校长今日已离开盘挥小学,随他的儿子周沅来了京市。”
“哦?”鸿丘终于放下水壶,目光转向林信。石桌上早已备好一方干净的毛巾,林信上前一步,弯腰递过,鸿丘顺势接过,细细擦去手上的泥垢。
林信又轻轻将一旁的藤椅拖拽出来,鸿丘坐下,手搭在扶手上。
“他们去了‘不早起’。”林信继续禀报。
鸿丘挑眉:“‘不早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