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容易”的亲王殿下叹了口气。
“两位,”他敲了敲桌子,“你们不是为了讨论这个才来的吧?”
奥菲莉亚夫人这回倒是听进去了。她肩膀一耸,双手一摊,分明是爱莫能助的动作,脸上却笑眯眯地,朝着荀舟做了个口型。
荀舟能读出她的唇语,是“我待会儿再找你。”
他顿时头皮发麻,不得不低下头,上前一步坐到会议桌的末席上,点着面前摆着的面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里必须要提一嘴,荀舟其实是个遵守医嘱的好患者。如果不是乔伊斯拿别的事吊着他,他也不会就这么同意伪装成侍卫在角落里听着一群人讨论自己的身心是否健康。
“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明是自己的事,却要被特意支开,将病情讲给家属却不告知本人,没人问你你是如何想的,就好像默认你没有能力为自己负责一样……不,没事,是我多话了。对了,我母亲也会到场,她会带来你那位小朋友的检查结果,你要不要来听一听?”
于是荀舟从皇家卫队位于亲王行宫附近的营地走出,换上侍卫服,戴上了光学面具,站在了角落。
虽然他觉得,就算自己站在这里,也没法为自己的“病情”做主。
说到底,他难道还能拒绝对自己的治疗方案么?
看着终端上跳出的文件接收提醒界面,以及那其上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文件夹,荀舟深感这笔人情债,是越来越算不清了。
就在他暗自感慨时,他眼前的提醒界面跳出了第二个文件夹。
“这是你们送来的那个孩子的体检报告。幸运的是,他的身体没有遭受什么根本性损伤。”
“内脏没有受损,撕裂伤和外伤都已经进行了初步处理,腺体也在药物辅助下逐渐恢复功能,但现在的问题是……”她顿了顿,“他很抗拒治疗。”
“在他醒来后,他拔掉了所有注射器,大声尖叫,试图破坏够得着的一切事物,并且拒绝和任何人沟通。”
年长的女士揉了揉眉心,眉眼中是深深的疲惫:“而他身为beta,信息素安抚对他来说也全然无用……为了防止他伤到自己,我们只能采取一些强制措施,让他再度沉睡。”
“□□上的伤害能够治愈,但心灵所遭受的痛苦……就算现代医学再厉害,对此也无能为力。”
她抬眼望向身侧的乔伊斯,轻声道:“乔尼,如果你没有把薇薇安气走,我们本可以求助她的。”
乔伊斯耸肩:“就算你开口,她也不一定会答应。况且这位小朋友是自伊达星出来的,身上牵扯甚多,贸然把薇薇安老师牵扯进来,只会给她添麻烦。”
女士沉默着,而后叹气:“你说得对。”
她撑着头,歪着身子,望向乔伊斯,打趣道:“那么我们的小乔尼,想必已经想好了应对办法吧?”
“哦……”乔伊斯向后一靠,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笑意盈盈地望向正在翻文件的荀舟:“这就要看我们的首席大人愿不愿意配合了。”
荀舟自终端中抬头,望着对面那对母子,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于是他想了想,说道:“我已经退学了。”
乔伊斯从善如流:“那亲爱的是没有意见了?”
荀舟着实不明白为什么亲王殿下就是不肯好好地叫自己的名字,即使再三纠正依旧不改……好在他已经学会了对此视而不见。
“我是没意见。”他说道,“但说实话,我不觉得自己在安抚他人这方面有什么长处。”
想想他在互助会的打工经历吧,被他救下的omega都对他表露出了害怕恐惧之类的负面情绪……哦,面前这位除外。
“这点你不用担心。”omega微笑道,“你是他过去认识的人,这就足以安抚他了。”
荀舟:“……”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向亲王殿下解释一下:“……我在伊达星上只待了两周,和‘被遗弃者’……我是说那个孩子所在的团体。我和他们相处的时间甚至没超过一天。我连他的名字不知道,更别提认识了。”
可惜亲王殿下貌似完全没听进去,他脸上的笑意渐深:“亲爱的,你要知道一件事:你不认识他,和他不认识你,这完全是两码事。
“而且,是你救下了他。你也确实有事情要问他,不是吗?”
荀舟沉默了。
他确实有许多想问的:比如为什么男孩会被抓住。如果他没记错,这个孩子应该是跟着维娜她们向着森林深处撤退了才对。
比如他是否知道里德他们的消息,又比如丹拿城的那场轰炸造成了多少人的死亡,军团及伊达伯爵是如何处理轰炸后续,以及他是如何被小里佐“变成omega”的……
但荀舟同时也在担忧:他真的能用这些残酷的问题去打扰一个饱受折磨的孩子吗?尤其是在那个孩子已经展露出心理创伤的时候?
“不用想太多,有话直说就行。”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乔伊斯提醒道,“我想,比起那些矫饰的谎言,他会更喜欢听真话的。”
荀舟抬头看着他的笑脸,想起了他那句让自己心甘情愿站在这里的话语——
“就好像默认你没有能力为自己负责一样……”
荀舟沉默着。
他看着终端上的小字,目光却落在了空处:“说是这么说,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的后半生全都毁在了一个混蛋手里……”
乔伊斯目光微闪。
他轻咳一声:“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
荀舟抬眼看向他:“……什么事?”
“那个孩子没受到‘根本性损伤’,他身上的所有伤势都是可以治愈的。”
“……但他被小里佐变成了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