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和她一起活得自在。
“所以……”悠烛真人松开手上的力气,另一手支撑着,眼见要起身,许清灼忙扶他的手臂让他躺下。
“咳咳……我能起来,你不要担心……”
悠烛真人不知从哪里现出一股力气,硬是颤抖着坐起身。许清灼拗不过他,便扶他靠好床头。
“等她以后成了掌门,明如沐的所有努力就没有白费,从鸣曜宗夺来的《焚兰诀》也算是物有所值……”
她不需要成为掌门。她不会成为掌门。
悠烛真人猝然猛烈咳嗽,两手握住脖颈,灰白的眼里溢出泪水,打湿白须,落在被褥上。许清灼无措,手抚上他的背轻拍着,不一会却被他推开。
“……那些血污都是可以洗掉的,等我和明如沐都死了……等这些都被忘了,凌山派会比其他门派更强大……”
烛长老咳得脸色通红,仍坚持要说下去,仿佛话语是他仅剩的、紧拽在手里的救命稻草,能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呵呵,咳,其他门派还以为……翩兰只能用于护山大阵……还以为翩兰只是不能入口的剧毒之物……”
许清灼面色逐渐沉冷,松开烛长老的手臂,直起身,坐得端正。
失去搀扶,悠烛真人身子一歪,勉强稳住。他颤巍巍将手覆上许清灼的手背,抬头盯着许清灼的方向,视线却没有焦点。
“阿灼……你是阿灼吗……对了,暖白如今正在高台上舞剑,她如今已是淬炼出来的掌门——”
“烛长老,”许清灼强硬截断他的话,抽出手,紧压住他的手背,“清灼如今已是凌山派的掌门。您怕是老了,忘了。”
屋内一时寂静,能听见火盆呲燃声,毕毕剥剥。
“……你是掌门?”
悠烛真人昏昏然,轻轻摇头。
“阿灼你怎么会是掌门……对了,你不可能是掌门,咳咳,对啊,”他想要抽出手,却被许清灼死死覆住,动弹不得,“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死了,没错,你被杀了……”
“你是被谁杀的来着?我还亲自为你植入的枯木春……明如沐为了防止我私用枯木春,还特意挑断了我的心脉,呵呵呵,咳咳……”
“谁杀的来着……对了,还没抓回来?要抓回来才行,和来辉一样,关进缉鬼林,没多久事情就会平息……不对,为什么掌门是你,不是暖白?暖白她……”
许清灼将他的手放回床边,用被子遮好。
“是暖白杀了我。”
许清灼平静回答。
“但那不是她做的,”许清灼搀起悠烛真人的手臂,扶他重新躺下,“是有卑鄙无耻的小人控制了她的身体。我和她会将那人揪出来,烛长老不必担心。”
悠烛真人脸上泪痕未干,神情恍惚,僵着脖子望向他,又是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许清灼能感受到,悠烛真人的气息变得比方才更弱,喉咙里堆积的杂物更多,悠烛真人只靠现存的力气,已经咳不顺畅。
恐怕就是今天了。
他为烛长老掖好被子,用净巾擦过他憔悴的脸,擦干泪痕、口沫。
“阿灼……这到底怎么回事?”悠烛真人灰白的眼里浮现出细密的血丝,织成猩红的网,“你说会和她一起……可她不是已经死了?”
“对了……没错,那个柏晴……咳咳咳,你不顾方显他们的反对,竟然无视伦常,竟然和你的徒弟做到最后一步,就为了渡给她枯木春,派她出山……就因为她声称身上有一丝路暖白的神识……”
许清灼拾起落在一旁的黑羽大氅,披在身上。悠烛真人喋喋不休,从肺腑里挤出绵软的指责话语,又始终不愿意将话说到最重、最狠的地步。
“烛长老误会了,”许清灼重新握住他的手,话语恭敬,“她身上没有暖白的神识。”
“……呵呵,咳咳咳,误会……你竟然只反驳这一项……所以你还是和她——”
“我也没有和她做到那一步。”
许清灼托住他的手,摩挲他的指尖,直视他的眼睛:“她就是暖白。”
“她回凌山派来看我了。”
毕剥火声中,悠烛真人眼里的血光更艳,眼眸一转,终于拨开遮眼的灰雾,惊愕地盯着许清灼。
“如今她在外找到了些线索,正顺着线索去抓周相一,”许清灼目光一错不错,任烛长老的眼白被血染红,手里攥得更紧,“等她洗掉罪名,就能以路暖白的身份,堂堂正正回来看我了。”
血红的眼睛一闪,紧接着逐渐暗淡,眼角冒出一滴血,被许清灼及时用净巾擦去。如此,悠烛真人面上仍是干净的。
“这些年,烛长老的恩情,清灼始终铭记于心。这条命也多亏烛长老植入枯木春才得以延续。”
悠烛真人的呼吸衰微,睁着眼睡去。
“往后,仍在掌门之位上时,我会将凌山派诸多事务处理好。烛长老不必担心。”
许清灼抬手,轻轻抚上悠烛真人的双眼,不再说话。他咬紧牙关,手掌缓缓向下,等抬起手,烛长老眼里的猩红已被遮住,面色和蔼。
正如他当年云游,带许清灼回山时那样,渊渟岳峙。散去最后一缕呼吸,他眉宇间的犹豫和愁苦全都随之消退。
一滴泪落在膝头。紧跟着又是一滴。
许清灼垂头,静了片刻,缓缓收回手。
站起身,整理过衣衫和大氅,脸上的湿润已干,火盆里的火仍烧得明亮。
他踏出殿门,招呼过那两名弟子,随后前往新雪居去见明日要回确城的蒲晨。
凌山派内长老去世,在外云游弟子皆要回山悼念。
柏晴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