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运动后，他的全身血液沸腾，喉管生疼，心脏像是要跳出体外。

捂着胸口弯下腰来缓了好久，才发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小桃向身后回望，惊魂未定，抱紧身侧的小布包。

这事儿可太糟了。

若是像平日里在楼内犯了什么错，最多就是打个半死，他躺个十天半个月的，事情也就算翻篇儿了。

如今招惹了这位客人，好像温水煮青蛙，只要他小桃在楼内一日，就注定终日惶惶不安，时不时应对客人的突然发难。

晴儿，也就是他那位被卖进蜂巢的朋友总和他讲——人各有命。

他也是从来都深信不疑的。

贵人的孩子生下来就是贵人，奴隶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奴隶……

搞不懂这些道理明明是晴儿自己讲给他听的，却偏偏要去偷客人的玉佩去赎身。

小桃自小就在这城内跑东跑西地送东西，对现下身处之地也还算熟悉。

遥瞰来香楼的方向，他的眉头深深蹙起。

还能怎么办呢……

他又没别的地方可去。

小桃不想那么早回去，怕与那女人撞上。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了他爹的柳巷门前。

这里距城中心稍偏远。

像他爹张嫖这种生过孩子的、年纪大的小倌都安排至这种稍微隐蔽些的巷子里，接长期的客人。

小桃怔怔地望着这扇饱经风霜的木门，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将它敲响。

稍微往前走几步，耳朵突然捕捉到几声似猛兽般的低吼，混杂着砰砰的撞击声。

小桃吓得连退几步，嘴唇咬得发白。

猛地抬头，门头挂着两只红灯笼，烛火摇曳里，一行清泪又顺着下颌线滑下来。

更夫敲过了二更梆子，明月才从厚厚的云层中露出似轻纱般的辉光。

小桃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住所，掀开枕头，拿出一吊钱。

那是他在春奴门口挣的一吊钱。

拿到时，总觉得轻松。

只是站在那儿，张张口，半刻钟都不要，就能得到自己辛勤大半月才能换来的钱财。

他拿着那吊钱仔细瞧着，钱币像是经了太多人的手，抑或是有些年头的缘故，已经包了浆。

总会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看得久了，钱币上印着的几个字竟然有些扭曲。

尽管他并不认得。

隔壁床的一个孩子，见小桃站在床铺前久久没有动作，喊住他，问他怎么了。

从他的视角看，小桃的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满脸都是泪痕，连鬓边的碎发都被泪水濡湿，粘在了颊边。

视线不知道放在了何处，眼神空洞，整个人寂静得有些可怕。

小桃没有理会他，直接上了床，拿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

不一会儿，房间内亮堂了起来。

光线透着被子缝直直射在他的眼睛上。刺眼的很。

用小臂将被角压实，确实是不亮了，可房屋内又开始吵闹起来。

被子里闷极了。

那个女人带来的连绵悠长的威胁感也被烦躁所替代。

小桃认命般掀开被子，到刚好将整颗头露出来的程度。

果然，又是阿杜回来了。

“来来来，大家都分点。”阿杜将手里提着的两个大木盒放在桌子中央。

揭开盖子，浓郁的香气钻入在场每个人的鼻底。

两个大盒子，一盒是浓油赤酱的精美菜品，一盒是精致小巧的配茶糕点。

哪一样都不是他们这样的人能消费的起的。

像他们这样的人，无一不是攥紧裤腰带，扣扣嗖嗖地攒下一些钱。又被一些小病大病给带走，被一些莫名其妙的缘故吞吃。

不用拿上碗，大家将菜品整整齐齐铺开，分分筷子就尽兴吃了起来。谁也不嫌弃谁。

阿杜笑着看曾经同居的伙伴们分享自己带来的食物，各各吃得眯着眼，心里生出了奇异的满足与怜悯。

筷子从来是准备得将将好的，今日多了一双。

筷子平放在手掌中，阿杜的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儿，很快就发现了床上的小桃。

走上前去瞧，还皱着眉头紧闭着眼。

“怎么了？小桃这是生病了吗？”阿杜询问众人。

“不知道啊……”

“刚睡好像是……”

“……”

小杜听着七嘴八舌的应和，思索片刻，往一个空碟子里放了三两块儿卖相还行的杏饼，收进盒子。

“那给小桃留一份吧。”

大伙都表示赞同。

小桃却一个挺身麻利地下了床，“不用了，你们吃吧。”径直就出了门。

今夜，他想点春奴陪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