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甜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朦胧的黑纱。

那纱从床顶垂落，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地将她包裹在其中。

身下的床单也是黑色的，它由来自东方的丝绸制成，柔软又冰凉。

手腕和脚踝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她动了动，轻微的“哗啦”声响起，关节处传来冰凉桎梏的感觉。

只见细细的链子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那光微微刺痛了她的眼。

哪怕它是由金子打造的，哪怕它精细优美如饰物，也不妨碍它是一条锁链的残忍事实。

她被这东西锁住了！

阮思甜奋力挣扎，那东西竟怎么也挣脱不了！

“我劝你少费力气，阿西娅。”一道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

她顿时一惊。

身旁居然有人，而她丝毫没有察觉。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身上的黑袍不见了，只剩那一袭艳丽的红纱。

在对抗与挣扎间，它早已半褪半掩，缭乱迷离。

银白色的月光穿窗而入，将半侧床面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幽冷如盐湖湖面。

湖面上似起了风，带来湖畔草木干枯的沙沙声，而身侧那阵冷寂的木调香味幽幽传来，略带强势地侵袭了她全身。

她慢慢地偏过头，对上了那人的脸。

似曾相识又十分陌生的脸。

还是那透着异域风情的眉眼，还是那种清新秀雅的温柔气质，但少年那种如春日新柳般的纤柔感不见了，眼前人的轮廓线条更为英挺，浑身上下散发的气质如一把收不住的刀。

他一只手托着脸颊，侧卧在她身边，姿态慵懒，却那么危险。

这是阿什叶长大后的样子。

或者说，他不再是那个会在信里写椰枣落在头上的少年了。

这一刻，她鬼使神差般确认了他的身份。

这片土地的无冕之王，迦楼邪恶残暴的君主！

*

意识到她已醒，他像一片阴影那样倾身而下，密密麻麻地遮挡了她。

月光洒在了他半边的脸上，却洒不进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深沉如夜色的眼睛。

四目相对时，他的眼中划过冷漠的杀意，眼底隐约有红光一闪而逝。

一时间，她不确定那单纯是她身上的红纱倒映在他的眼底，还是他本身就很怪异。

毕竟他都从盐湖里死而复生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人！

从第一次见面，她就暗暗猜测他的身份。

她想过他可能是城中的大贵族，可能是迦楼城主的亲信，也可能是神秘的神职人员，或者是与那些黑袍人有什么说不清的牵扯，唯独没想过，他居然是迦楼王本人。

毕竟暴君的相貌据说和他的心灵一样丑恶，如恶鬼在世，但阿什叶却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美男子，相貌足以与名动迦楼的阿西娅相匹敌。

这换了谁能想到？

只能说谣言害人不浅！

接着，这位据说非常残暴的美男子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苍白而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优雅而美好。

它让她想起另一双手。

那只伪装成她爱人的鬼怪的手。

他的指尖如一滴雨水般，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寒意沿着那个肌肤相触的点，丝丝缕缕地蔓延开。

阮思甜冷漠道：“你在干什么？”

迦楼王笑了，“我在看你。”

那笑容和阿什叶一模一样，温柔中带着点孩子气，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脸颊轮廓下滑，动作轻柔而珍重，“你的皮肤像东方的丝绸一样。”

阮思甜没有动。

她平静地看着他，试图从这位暴君身上，找到她认识的那个少年，“阿什叶？”

迦楼王的手指顿了下。

然后他笑了，笑意比之前更深。

他低下了头，那张脸离她更近了，如缎般的黑色发丝垂落，拂过她的脸颊，带来微微的痒意。

“阿什叶？”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回味着什么。

“真可惜呢，”迦楼王慢悠悠地说道，“阿什叶已经被您杀死在盐湖中了呢！”

话里话外透着股阴阳怪气。

阮思甜直接把话挑明白了，“你怎么做到的？”

迦楼王故作不解：“什么？”

她一字一句道：“你怎么活下来的？”

迦楼王没有回答，只是挑起一缕她的发丝，反问道：“你呢？你又是怎么做到的？那么多情，却又——”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手猛然按在了她的颈侧，那里是她跳动的脉搏。

他的力道不重，但她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快要克制不住的怒意。

仿佛下一秒，这人就会戳断她的脖子。

“那么善变！”

这语气听着一反常态，颇有几分咬牙切齿之感。

那一瞬间，阮思甜似乎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不是杀意，也不是恨意，是另一种还要复杂得多的东西。

她说不清。

不是迦楼城主，而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在很遥远的雨夜里看着她。

*

错觉吧？她想。

一定是错觉！

他的脸一阵扭曲，似有两种神色在脸上交错，两股意志莫名其妙对抗。

半晌后，那些涌动的情绪被压下，迦楼王的脸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