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厄斯喜欢大海。
唯一的坏处就是他喜欢湿漉漉地来我面前讨闲。
就像现在。
他在海里呆够了就往房子走,水鬼上岸,赤着脚在身后洩出长长一条水迹。水珠从他身上滚落,皮肤在午后闪闪发光。他径直走进屋子,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我坐在桌前,见他过来立马收拾起信纸,勒令他不准再靠近。
不准像个水鬼一样往我身上贴,不准用他那头水淋淋的金发在我身上拱,不准表现得像只喜欢恶作剧的金毛水猎犬,玩够了水就到人类身边坏心眼地甩毛。
“你怎么又——”我无奈地瞪着他,一手挡在他面前,“站住,不准过来。”
他完全不听,一边走近一边笑。
握了我的手,暗暗用劲向他那边拽过去。
我越躲他越兴奋。
这一把戏几乎天天都在上演,都快成了固定活动,简直烦人。
后来,我一看到他往房子走,就习惯性地去拿浴巾,在他进门的那刻就包上去,揉他那头湿淋淋的金发,擦他的脸。
同时还要警惕他脱了衣服就往我身上靠,谁叫他天天都要变一回水鬼。
一开始我坐在窗前,等在门口接他,后来又移到门外房前,最后走到了沙滩上。打开一张洁白的毛绒绒的吸水布,等他从海里出来。
“昆西。”
“嗯?”
擦得差不多的时候,凯厄斯通常会迷蒙着眼睛叫我的名字,只是叫一叫,没有什么别的事。那个时候,我又觉得他有些可爱。
唯一一次不要我去接他的那天差点演变成个灾难。
一只吸血鬼找来了我们的住处,男人礼貌地敲门,我还没来得及打开,凯厄斯就从海里冲出来扼住了那男人的咽喉。
“他走错地方了昆西。”男人被他那副阴狠的样子吓得够呛。
我只好让那男人昏睡了过去。
拉起凯厄斯的手,“过来擦干。”
“我要把他丢出去。”他冷酷道。
我用力揉他的头发。
没一会儿,电话就响了起来,是丽贝卡,“他已经找过去了吗?”她问。
我一手在凯厄斯脑袋上动着,一只手接电话,“那男人?”我瞟了眼地上的人,“黑头发,带着一副黑框眼睛,你认识他?”
丽贝卡道:“他坚称自己被告发了,他不想去沃尔图里,而且听说了有第二法庭,以及,新的法官。”
“让他滚。”凯厄斯不耐烦道。
我堵住他的嘴,继续问丽贝卡,“他做了什么被告发了?”
“因为被目睹杀人,他没有族群,被一个女孩看见他吸干了一个老人的血,他自己说是那个老头自己要求解脱的。他碰到其他吸血鬼的时候把这事说了出来,没想到被谄媚沃尔图里的同类趁机举报。”
这时,凯厄斯突然开口:“他违反了法律。暴露的风险是真实的。为了一个将死之人,他冒了不该冒的险。愚蠢。”
挂了电话,这次,我非常确定凯厄斯想起来了。他刚刚说话的语气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停下手看着他。
“好了,说吧,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这下收回了冷笑。想来拉我的手,“没有。”
他向前一步,我就后退一步。
“你想起多久了?”
“我说,没有。”
我转身就走,余光里见到他一下子变了脸色,刺出獠牙,刹时朝我袭来,潮湿的身体将我压进沙发里,眼睛阴森地贴近我,“你为什么总喜欢离我这么远。”
“你干嘛不敢告诉我?”我盯着他。
他叫得更大了,“我说没有!”
我管他说有还是没有,一动念,他就倒在我身上,我打开了他梦境的门,不出所料,他的记忆已经回来,之前的空白已经被重新填上蓝海。
但是,在遥远的蓝色边界,我还看见一个白色的点……
我走过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屋顶,四面墙,一扇窗,一间房子。一间海边的房子。他的蓝海里多了一间房。
我们的房子。
“你是个笨蛋吗?”我揪他的耳朵轻声道。
先不管他,起身给那陌生男人写了一封手信,阿罗看见就会明白的,不久之后我还要联系爱德华和玛吉,没想到揽下的这份新事务会这么早就开始。
审判令我觉得怪异,但我明白,参与是必须的。
目送那男人离开,我走回凯厄斯身边。思考着,如果我待会儿把他唤醒,他疯起来,我要怎么制住他。
只好提前跨坐去他身上,捧起他的脸。
“你!”他一睁开眼就暴脾气地嚷嚷。
我好以整暇地看着他,凯厄斯终于看清了现在的姿势,抿了唇不说话了。
“你全想起来了。你这个——骗子。”
“你到底为什么瞒着我?”
他不说话。
“喂。”我用力捧他的脸。
他还是不说话。
“你害怕呀?”我轻轻地吻他的嘴唇,“我再问你一次,为什么我都那么指责你,那么说你了,最后还要来这里呢?我干嘛捧你的脸呢?”
听完,等了一秒钟,两秒钟,他终于抿嘴笑了,从眼睛里开出一朵红艳艳的罂栗花。
“那么,现在有个问题了。”我说,“接下来,你是要回去和你哥呆在一起呢,还是——”
凯厄斯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我会建一个“人造血”血库。”
我静了一静,对他说:“我要参与一桩审判了。你会听我说话吗?”
他看着我:“在我开口前,我一直都在听你说话。”
我笑了,“从现在开始,你们会很麻烦。”
“但‘我们’不是。”他说。
我说:“我们生活在一个非常非常古老的故事里。”
“什么故事?”
“光明和黑暗的故事。”我拉起凯厄斯的手走到沙滩上,指着大海,“你说,曾经里面有什么?”
凯厄斯冷眼道:“污血和尸体。”
我说:“但现在没有了。”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没有光的,但是现在有了。你说,事情到底有没有变化呢。”
凯厄斯牵着我的手,面向大海,不言语。
我让他来亲我。
他颤着睫毛献出嘴唇,沉沉低语:“我们天生一对。”
“就像心脏的外面需要骨头。”
他说,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于是,最后的最后——
我们都可以变成创造的人,不是受害的人,或者复仇的人。我们变成,创造的人。
我们诚实,我们相爱,我们各司其职,我们都不再孤单。
我们害怕,但也,不那么害怕。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你高兴吗?昆西。”
我说:
“我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