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
那栋岿然矗立的独栋别墅矗立在半山腰间。
距离当年那桩旧案已经过去许多年,别墅的外墙重新髹过新漆,檐角的水晶灯在暮色里亮得晃眼,围墙四周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穿黑制服的哨兵,手按在腰侧的警械上,目光扫过山道的每一处动静。
没人知道这栋别墅后面,那间最深处的屋子,藏着什么。
范执立在别墅外的香樟树下,抬眼顺着层层窗格往最深处望,记忆里那间没有窗的黑房间,就在整栋建筑最靠后的位置,外墙连一扇透气的窗都没有。
他意念微沉,身形在原地淡成一道轻烟,再凝实时,已经站在那扇深乌色的房门前。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连脚步声都能被吸得干干净净,范执盯着面前这扇门,眉峰微蹙。
墙体的黑不是普通漆料能漆出来的,是那种沉到极致、连廊下暖黄的灯光照上去,都直接被吞进去的墨色,比他当年在卷宗幻景里看见的那扇门,黑得更沉,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阴寒气,隔着半臂距离,都冻得他腕间的魂脉微微发紧。
“比记忆里,颜色更深了,这股阴邪气息,比那时候,重了不止一倍。”
他左手掌心凝出一缕纯黑的阴力,指尖往前送,刚触到墙面,那点阴力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进去,瞬间,无数黏腻冰冷的细丝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顺着胳膊往心口钻,一股沉得像坠了铅的阴邪气息,不要命似的往他魂体里涌。
范执的瞳孔骤然被墨色吞没,整双眼睛黑得不见底,只一瞬,清明又从黑里透出来,他咬着后槽牙要抽回手,那些细丝却像生了根,越缠越紧。
腰侧悬着的锁魂链突然铮然一响,链身上刻了千年的镇邪纹路瞬间炸出晃眼的金光,金光顺着锁链炸开的力道往前一撞,那些缠在他腕上的阴邪细丝齐齐断成数截,范执被反震的力道推着往后退了三四步,后背重重撞在走廊墙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生生压了下去。他按着突突跳的额角,四肢百骸里那股要把魂体撑裂的胀意,被他咬着牙一点点压回体内。
门后,极深的黑暗里,两点赤红的眸子缓缓抬了起来,那目光空得没有半分活气,像两簇燃在枯骨堆上的鬼火,直直落在门的方向。
红眸之后,几缕模糊的人影在黑暗里晃,忽高忽低,辨不清是站着的人,还是被风卷着飘的影子,那红眸里刚聚起一点冷光,骤然一顿,像嗅到了什么让她忌惮的气息,两点红光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整间屋子的气息陡然一空,只余半缕淡粉色的光雾,在门后的黑暗里浮了浮,顺着墙根慢慢散了。
范执刚要抬步上前,身后落下四道熟悉的气息。
陆之道、范无咎、谢必安、谢昭,正立在走廊的另一端。谢必安最先走过来,看见范执靠着墙、脸色发白的样子,指尖凝出一缕极柔的纯白阴力,径直渡进他后心,那缕白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把他经脉里乱窜的邪祟气一点点压下去。
谢昭站在他身侧,手搭在他没被阴邪之气缠到的那只胳膊上,指节绷得紧,眉头皱着没说话。
陆之道的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过那扇黑门,他眉心那点天生的赤焰纹,此刻正泛着跳荡的红光,那光一明一暗,不像动怒,倒像闻见了血腥味的兽,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味。
“这屋子,死过很多人。” 他声音很平。
话音落时,他抬手往前一送,一团凝得发沉的赤红阴力直直撞在门上,赤光瞬间顺着墙体漫开,把整间黑屋裹在一层赤红的光壳里。藏在墙皮里的阴邪黑气被逼得往外涌,撞在赤红的光壳上,一进一退地撕扯着,闷闷的声响顺着墙缝传出来,不像震动,倒像无数压在喉咙里的悲鸣,一阵阵炸在走廊里。
赤红阴力与墙内阴邪之气持续撕扯震荡的间隙,一道妖冶刺目的红雾骤然冲破所有禁锢,笔直冲向天际。
翻涌的怨气中央,浮着一道少女单薄的轮廓,虚影浮沉不定。
“咔嚓——”
细密的裂响连绵炸开,屋子外层的墙体寸寸崩落,碎石簌簌坠地,墙皮剥落之后,内里暴露在眼前。
哪不是常规砌墙用的砖石墙面。
而是层层叠叠,织成巨大薄膜的,数十上百张人皮,严丝合缝嵌合在一起,包裹整座屋舍。
往日所见深沉如墨的黑色,从来不是黑漆,是经年不断浸染上去的血,一遍一遍浸透皮肉,艳红沉淀,终化作沉暗的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