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站了一个矮小的学徒,身子清瘦单薄,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明显大过他身量的灰袄,手里捧着一只铜盘,盘中码着长短不一的银针。
韩青暗暗叹出一口气来,和八名侍卫一道,静静候在王爷身后。
王爷……这是又想起当初在洛城济世经络堂做小学徒的表小姐了啊。
韩青记得清楚,那时分的表小姐,不就和眼前这瘦小的学徒一样么!尤其是那个背影。
萧彻正是盯着那个背影才呆愣了过去。
太像了!又小又薄,纸片儿一样,肩膀微微收着,脖颈细而长,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净的皮肤。那站立的姿态,左脚微微在前,身子稍侧,像一株刚抽穗的细苇。
萧彻的心口猛地一缩。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极细的针,从胸口正中扎进去,穿过皮肉,直抵最深的胸膈、胸臆。他屏住呼吸,攥紧了缰绳,拽得皮革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和她的那些并不算多、却太深而痛的往昔,一幕幕,猝不及防地滚袭而来。
她唤他作白大哥,嗓音清亮,却总是平平静静的,冷冷淡淡的……
她给他扎针,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她自己却如若置身事外,眉眼不扬地说着那些血气经脉的道理……
她两眼发亮地看着她自己做出的那一件件神奇而妙用无穷的物件……
她昏睡在榻上,那么长时间,不能动,不能言,不能看,不知道他对她渐渐深入骨髓的牵挂与恋慕……
他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焦心如焚的搜寻求觅,终于在那荒山山谷里寻到她……以后,他竟未能忍住,那般荒唐地冒犯、激怒了她,又一次弄丢了她!
黑风盟的无人谷底,他终于对她一亲了芳泽的地方……她背对着他,坐在那般烈的日头下,两耳塞着干草,对他绝望乞求的所有言语充耳不闻……
他的林小白,绝非凡人,若她想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她或许真的就能做得到!
萧彻心底擂若重鼓,令他整个面色骤然苍白。他骑在马上的那副高大身躯也随之急遽地收紧蜷缩起来。
身后的韩青暗呼不好。许久没见王爷这样紧缩身体了!他有些紧张地下马,走上两步,贴近了一些,便看见王爷攥缰的指节发白,看见他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身体微微颤抖,嘴唇已失了血色。
萧彻整个人动弹不得,他心口那针刺般的痛蔓延开来,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他觉得自己指尖微微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他苦笑着,思念着他的林小白。
她不是已经治好他了么?她说:不可劳心过甚,不可随心就喜就悲,不可令余火复燃。
可是没有她作为自己的心药,他如何压覆自己体内余下的亢火?如何才做得到不随心去就喜、去就悲……?
他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何会对林小白生出那般欲罢不能、镂心刻骨的情愫来?
自己身体里那混乱如麻却力道巨大的无头无尾的亢火,确是靠了林小白施针,为他引入了道道通途。便是因了这个,才令到她成了那个极为特殊之人么?
唯有她,能让他如同正常男子那般,将情欲化作龙精导出,而非淤塞体内,积为伤身的亢火。
或……便是因了这个,让他一旦想起她来,便铭感五内、耿耿于怀?
可是,到底何为因,何为果呢?
他思忖不出,排遣不了。像是已把那女孩嵌入到了他心底的最深处,嵌得太深、嵌得太死,竟至于他翻肠搅肚也将她挖之不出,只能痛心疾首地向她伸手乞求,却连够也够不着她。
这样的痛,从林小白消失于黑风盟之后,已袭来过好几回。让他隐隐恐慌,如此下去,那亢疾,会不会又卷土重来?
前头的医堂里,那一身灰袄的瘦小学徒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了。
萧彻闭眼平息,努力缓和着抽搐发紧的喉头,深深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得极快。他抖了抖缰绳,哑声道:“韩青。”
“属下在。”
“派去找她的人,再加一队。”
“是。”韩青答得极快。表小姐那样的人,若存心要躲,确实不敢说,到底要怎样才能找得到她。她可是连苍云山里的猿与猴都使唤得动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