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泠泠不信,既然树在春风里浴火新生,总要来阳光充裕的天地斗一斗,于是她把歪脖子树从原柴房的位置移栽到了门前,守着挽代的衣冠冢。
“无敌”重建后,四面八方的订单如纸屑般络绎不绝,谁都相信浴火重生的分量。
泠泠一天也没闲着,一进锻造房便是十个小时打底,当她在锻剑过程中屡屡犯错,或是弄伤自己,她才知道自己的身体抵达了疲倦的临界点。
如此可见,当剑匠不愧是人生大三苦。
泠泠还在想方设法去浏览到各式古书,想办法考究剑器图册,准备等老徐病好,如期销售至河朔。
她自创了一套剑体操,教给了霍如羿,托她在经营布匹店之余,教授给月亮镇的妇女孩子,褚痴负责剑艺私教课,营业起来有模有样。
镇长则遣散了很多民兵,听泠泠的建议成立了镇民自治的协会,有了点民主的影子。
自挽代的衣冠冢落地在“无敌”剑器商行和辟邪剑铺之间,果真如泠泠所言,唤醒了许多镇民内心居安思危的危机意识。
营业额不止翻了五倍,甚至是十倍之多,一直总觉得做措施的江清光,这下总算释然了。
一切欣欣向荣,朝着本该行进的路线奔流。
泠泠又去了那些民兵军营,去讨欠公孙师父的债。
但她依旧没有要到钱,依旧带回来了很多兔子。
烤兔子依旧很香。
吃着刚出炉,烤得皮肉焦脆的兔子,泠泠感到了一道不善的视线,她立刻领会了是谁,迈出大步子走出了“无敌”。
“又是您啊。”
泠泠啃干净骨头上的最后一条兔子肉,随手将骨头丢到了一边,她沾油的手拨起了两手衣袖,瞪着眼前的男人。
“我买过这么多把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老实的剑匠。”男人说。
“可是我已经给你退款了。”
“我知道你退款了,但你要还敢拿你那个叫什么……什么,瑕疵盲匣的家伙事骗人,小心我废了你。”
对于近期在剑器商行推出“瑕疵盲匣”的商业策略,一方面能清理库存,一方面能收获客流,不止泠泠很满意,也得到了许多老客新客的满意。
泠泠得到了钱,客人得到了剑,这本来是双赢,但林子大万鸟生,竟然还有人特意上门闹事,说要废了她的!
她冷笑地说:“哦,我的瑕疵盲匣从预览到介绍,已经在你掏钱之前,把缺点讲得很清楚,你也知道店里一眼望到的款式好看,为什么不单买?”
男人立即回答:“我第二日没有给你写信,说我要单买?”
“你倒是丢下钱又隔日托人递信,备注要我剑器商行最好看的款式,不仅要指定,还要当下流行的款式。”泠泠伸手比划着,“可我剑器商行摆出来的剑或者刀,都是孤品,要不是孤品,我为什么要找位置摆出来把把卖?还有,都说了是瑕疵盲匣,你还质问我为什么不能指定?能指定算盲匣?盲匣能指定算盲匣?”
男人被她怼的说不出话:“谁知道你那什么盲匣规矩这么多!”
泠泠吐气又乘胜追击地说:“我看你隔日来的信,就晓得你故意来搞事的,我用尽一切办法联系你,我还去了月亮镇所有客栈找你,你在哪儿?你不在月亮镇?你到底是人是鬼!”
男人被她气急,直骂:“你没男人要!”
泠泠拍掌笑了起来:“你也没男人要!”
因为这些话,男人终于给她气走了,他可能会回来,也可能永远不会回来。
事毕,泠泠看见牵秋兀自端着洗衣盆,一手摸着肚子走出了门槛,她把她视作了空气。
过去短短两个月,牵秋的肚子滚圆的快要爆炸。
无论她做过多少件的坏事。
人们依旧讨厌不起来一位辛苦待产的妇人,即便她因为一个古怪,不可理喻的理由,烧毁了剑器商行。
泠泠想过把她视同猪猡,绑在门口泄愤。
俗话说,永远要原谅你的仇人,因为世上再没比这更恼火的回击。
但经过挽代的意外,她对牵秋产生了更复杂的掺杂着愤怒与悲哀的感情。
她于是宽恕了她。
好人虽然变化程度上,极有概率名声变得比坏人更臭不可闻,但有种专属好人的惩罚方式。
宽恕。
假如,昨天你看错了余泠泠,今天也看错了余泠泠,明天可能也会,但余泠泠照样是余泠泠,她绝不可能因飞来横祸,变得畏手畏脚。
她宽恕了牵秋,逢人便说她的好话。
即便有镇民渐渐知道放火的元凶是谁,又骂泠丫头你真傻,泠泠只会加倍的夸牵秋是个好女人,未来是个好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