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海风柔暖。
莹白剔透的海浪卷着江稚羽和陆祈镜,轻轻推到岸上。
江稚羽把昏迷的陆祈镜抱到沙滩上,检查伤势,展开心肺复苏抢救。
她垂着脑袋,闷头按压,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觉十分亏欠。
陆祈镜早已远离战场,她却没能替他推卸掉军情处的各方举荐,让他担任第三军团的队长。
为了推进新任会长的计划,她不得不接受女王“百密一疏”“事以泄败”的警告,在事情解决前,不主动与任何人联系,以免牵连亲人卷入这场高层的博弈。
她自觉十分亏欠。
在离开的三年多里,她从未向陆祈镜透露过任何她还活着的消息。
即使她完全能保证,陆祈镜绝不会误事。
他只需要一句平安的回复而已。
她总是想着,再等等吧,等一切尘埃落定,等大势已定,等西境太平。她不用再在各个哨卫所里昼夜不分地疏导,不必再担忧下一次要孤身前往哪里,也不必害怕上一秒和他相聚,下一秒又与他分离。
到那时,她可以抛去一切权利,抛开一切约束,全身而退,心无旁骛地陪着他在一起。到天涯海角,到地老天荒。
也许是她错了。
其实在这三年里,她曾经数次偷偷回去看过他。
她尾随他坐一天的长途客车,去陪芽芽,她知道芽芽被他照顾得很好,还有丧彪,和之一,都很活泼健康。
除了他。
她偷偷伪装成实验室的实习生,在他精神狂暴时安抚过,又悄悄离去。
她偷偷看着他去超市买她爱喝的水蜜桃果汁,又去花店买花。他离开后,她进入同一家便利店和花店,取下货架上一模一样的果汁,要了一束一模一样的花。
某个宁静的夜晚,她在皇家林苑里打点各处,大费周章地逃出来,来到家旁边的小道,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
只为了在这里站一会。
每一扇窗都没有光亮,巍然的别墅矗立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注视着她——
只要你再往前走两步,推开门,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爱人了。
他正缩在沙发的角落里,也许正冷得发抖,也许正经历胃痛,也许在自残,也许在哭。
他在想你,他在等你。
你不去看看他吗?
你怎么忍心呢?
你怎么狠心丢下他一个人啊。
每到这时,江稚羽就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落荒而逃,逃回那间不属于她的家——一间冰冷的,凄清的密室。
整夜都辗转难眠了,一抹眼睛,满手的泪花。
江稚羽拼命给陆祈镜做心肺复苏,心揪地疼,祈祷着,战栗着。
平波号已经炸毁,江邢夜在清理污染区里的其他异形。离成功就差一步之遥,她不愿在最后一刻失去他。
陆祈镜皱起眉,蓦然吐出一大口腥咸的海水,身体绷成一张紧绷的弓,剧烈颤抖着,不停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江稚羽心中那颗高悬的石头终于落地,把他紧紧圈在怀里,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替他擦去脸上的水。
陆祈镜咳得厉害,几乎咳尽了全身的力气,卸去力后,浑身软绵绵的,像被海水腐蚀成了一滩泥,虚弱地倒下,栽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小荆棘。”
他阖着眼,脑袋昏昏沉沉,几乎再次昏迷过去,陡然听到一声熟悉的称呼,心中一怔,连心跳都漏了半拍,艰难地掀开眼皮。
双眼却像被涂了胶,视线迷迷蒙蒙,只有光,和一道神似他思念的那个人的身影,面容太模糊,他看不清。
气息十分熟悉,他却不敢笃定。
是梦。
他无数次梦到过这样的场景。
是梦。
她只会在梦里喊他,抱他。
他不敢回应,也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梦就散了,她就散了。
梦里,江稚羽轻轻地抱着他,擦着他脸上的血和水,一遍遍擦着脸上流下来的水珠,声音轻柔地喊他,哄他。
她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身上的伤口。
可陆祈镜想要一个更暴烈的、残酷的、粉身碎骨的拥抱,他声音嘶哑着哀求,哑到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抱我……”
梦里的江稚羽听见了。
她把他紧紧拥入怀里,不再顾伤,用力地抱紧他,很紧很紧,把人压得几乎窒息。
就是这样。陆祈镜想。
揉碎他,碾碎他,把他分尸碎骨,吃他的肉,喝它的血,把他一块块,全部溶进她的血肉里。
她可以给他更粗暴的对待,给他痛苦,给他抚慰,给他折辱,给他拥抱,怎么样都行。
别让梦醒。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醒,只觉得这个梦格外真实,漫长。
江稚羽一直抱着他,她在轻语,奈何自己的思绪迟钝混沌,缭绕似团雾。
海浪声好吵,风声好吵,心跳也好吵。
他紧紧捂着耳朵,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他听到几个奇怪的字,一些奇怪的词语: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该道歉的是他,他没保护好她,致使她身陨,能来梦里抱抱他,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恩赐。
“小荆棘,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