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湘湘又做了一个梦。
这更让她肯定柳折舟绝对是个笨蛋了。
明明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怎么遇到点小事脑子就断片了呢?她愤愤地想。
梦中,她是问剑生传人的身份在天下传开了,虽然打铁老头没教什么本职硬功夫,但这个麻烦却实打实被那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带来的。
他们又一起回到了奉国寺缘觉崖,孤月高悬的寒夜里,山里冷得出奇,远远地就听见一阵脚步声,逼得又紧又急。
她和柳折舟又被那两个贼匪追杀着逃命,两个人一前一后,只顾往前跑。
也不知怎的,她竟然无缘无故地被那两个贼匪绑了起来,不得动弹;柳折舟毫不犹豫,吭哧吭哧扑过去救她。
于是,那两个贼匪挥下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威胁柳折舟同他们做个交易。
“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们给你五百两银子,你不要救人,赶紧滚蛋;二是你想救人也行,但必须受些皮肉之苦,就看你有没有活下去的运气了。”贼匪狡诈一笑。
原湘湘听着,眼神看向柳折舟,只见柳折舟又毫不犹豫地往她面前冲过来,然后,那两个贼人便朝着柳折舟拳打脚踢,打得他倒地不起,鼻青脸肿,满身血痕。
他只能挣扎着一点点朝原湘湘爬过来。
原湘湘心痛,哭着问他:“你是傻子吗?你怎么不选第一个?拿了钱再回来救我不就好了……”
柳折舟笑笑,鼻血瞬间过河,他道:“我怎么能扔下湘湘,自己一个人拿钱逃跑呢?你还在他们手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的。”
原湘湘:“可你武功高强,你选了第一个,就可以得了钱,再救我啊。”
柳折舟垂下眉头,叹息一声:“湘湘,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就在这一刹那凋零,化为灰烬。
原湘湘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灰烬纷飞,飘飘遥向天际,距离她好遥远,远到原湘湘只能模模糊糊看到柳折舟渐渐消失的影子,眼看柳折舟就要再次离开在她的眼前——
“不要再抛下我!”她失声惊呼,从梦中惊醒。
环顾四周,一片皆白,空无一物。
“不要离开我!”她奔跑着,追着那四散的灰烬而去。
可在下一个瞬间,天地陡转,眼前的景象全部破碎纷飞,虚空涌入梦幻,波澜起伏,她亲眼看见自己堕入一处深邃的虚无之中。
很快,她自己也随之而去。
视野里一片迷茫,她仿佛漂浮在水中,又像是游荡在半空,似是梦境一般,耳边水流潺潺,却唯独不见水的影子。
宛若梦境般的空间里,无边无际,不尽其数的星辰镶嵌在其中,熠熠闪着光。
从那无望尽头的深处,生发而出飘渺,交缠着的雾气,在此间散开,落下,流淌,又分离,遍布各处。
魂为阳,魄为阴,魂魄升天入地,天地合二为一。
少女苍白赤裸的身体,在阴阳的混沌雾气里潜浮着。或上或下,或快或慢,这团幽邃的深处发出斑斓的光彩,云蒸雾绕,宛若梦寐。
名为阴阳。
逝者何去?
生者不亡。
化茧飞翔。
悠扬的鸟鸣阵阵,纯金的光彩从混沌里生发,蜿蜒着穿过这里的一切。
也包括她。
原湘湘垂着双目,静静飘荡在着死与生相连的混沌里,如同海藻一般秀美的蜷曲长发,飘飘荡荡在她的脑后,发尾盈荡着若梦般淡颜色。
空荡无涯的混沌中突然传来一丝铃声。
叮——
清脆,悠扬,辽远。很快,铃声便愈来愈多,颗颗金铃现世,层层叠叠,铃光泛泛,缀在空中,像是围成一颗巨大的茧,将她包围在其中。
她猛然睁开眼,直起了身体,像是魂魄重归肉身一般,混沌之中的她宛若婴孩,空洞而又陌生地徒劳睁着眼睛。
她的眼前飘过无数阴阳相织的雾气,从前的种种也在这具身体之上一一彰显。
盛装着阴阳与虚无的此间,正是她苏醒的茧壳,可那纯白的壳却突然碎裂,铃声大作,从深邃的幽暗里生出密密麻麻的白色花苞。
那些花苞像是疲于奔命的野兽一般,从遥远的那头,迈着极快的步伐朝着她袭来。
原湘湘这才回过神来,她的身上裹着一件又小又破的衣衫,一看便是不合身形,只能堪堪遮住她的躯干——那是她幼时在藏生门的旧衣服。
花苞追逐的速度越来越快,与她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原湘湘的脸上也慢慢变了神色。
呜啊啊啊啊——
呜啊啊啊啊——
伴随着花苞一同汹涌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哭声。那些哭声又细又密,尖锐而痛苦,那是无数幼童声嘶力竭的哭嚎!
呜啊啊啊啊!
呜啊啊啊啊!
看不见的孩子藏在不知名的地方,哭声之中夹杂着似是骨裂一般的喀喀声,悠长如骨节般的花茎破土而出,白色的花苞从尽头瞬间席卷至原湘湘的脚下!
啊啊啊——!!!!!
哭声顿时大作!仿佛千千万万个死去的孩子齐声大哭!她的脑子也在这一瞬间快要炸开!
轰!铃光大绽!铃舌尽断!
盘踞在此间的无数白色花瓣瞬间疯长!在哭声的催化下尽情绽放!
花瓣柔软纤长,圆润洁白,团团围在花心旁,哭声荡漾,花瓣盈展,似是漂浮在水面之上的白色肢体。
原湘湘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她想抬腿逃开,但那些哭声便剧烈起来,花朵颤抖着盛放,招摇,纷纷朝她涌来,像是无数只坚硬洁白的小手在抓着她!
不能走!
不能走!
你不能走!
她骇然转身,于是哭声大作,那些花朵便转瞬凋零,破碎,从花心的中央流出鲜红的血,就像是眼中流出的泪。
你怎么能走?!
你怎么能一个人活下来?!
啊啊啊啊啊——
哭声化作歇斯底里的惊声尖叫,原湘湘逃也似的一个劲儿往前跑。她也不知道要去往哪里,她也不知道等待在前方的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留在这里。
要是有谁能带我走就好了。
无数花瓣化作的惨白人手拉住了她,扯住她的手脚,撕烂她的血肉,将她紧紧地束缚在这惨白与鲜红交织的地狱中!
原湘湘甚至连出声也不能,只因一朵白花早已缠上了她的脖颈,绽开的花朵渗着血,像是一只人手,死死扣住了她的嘴。
你不能走!
你要和我们在一起!
永远永远!
幽邃的此间崩碎,万千金铃霎时寂静,铃铛中央翻涌出无数颗狰狞的眼珠,继而血泪便从那金铃之眼中,铺天盖地地落下。
吧嗒吧嗒——血雨大作,腐肉尘泥,腥气冲天,万千白花簇拥着她生长,嶙峋骨节的花茎彻底暴露出来,花心不再蒙蔽,暴露出里面一颗颗腐烂的心脏。
花作白骨,皮肉成蕊,沐血而生,永不分离。
“你!要生生世世和我们在一起!”
无数尖锐的孩童哭声一齐嘶喊,诅咒着,原湘湘被它们彻底拉入无间地狱。
“娘亲——!!!”堕入地狱的深渊前,她奋力朝前伸出双手,无望地哀嚎。
——
“昨日花开,今朝花落。月有盈缺,人生无常。西来玄女,真龙化羽。得失荣枯,梦里成真。”
硕大空洞的瞳孔里渐渐映出一群欢快的细小身影,身边像是围着一圈圈剪纸般的黑色的小人,它们手牵手围绕着中央载歌载舞。
“有即是无,无即是有。净即是垢,垢即是净。善即是恶,恶即是善。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身死魂消,血肉归无,无中生有,有即是无。生即是死,死即是生。死死生生,无止尽也。”
耳边传来无数稚嫩的声音,那些黑色小人齐声唱着童谣,歌声辽远而圣洁。
它们一起围着中央那个破破烂烂的少女,一边迈着轻快的步子,一边唱歌,一边长大——直至那黑色的小人能够遮住少女赤裸的身躯时——
咔。
其中一个黑色小人忽然断了头,黑色的身体化作一滩红血砸在少女的身上,盖住了青灰色的瞳孔,染红了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