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先听到的是哭声。
来栖一开始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目光所及一片昏暗,像是太阳完全落山月亮却没升起的无星深夜。
好痛,她在哪里?宝岛,死灭洄游,咒灵……身体一个激灵想站起来,试图搜索掉在不远处的弓,她摔倒了?
重重的砸地声,思维和动作仿佛隔了几个图层,来栖的脸贴在地上,温热的液体带着铁锈味裹挟她的鼻尖。
啊、啊、啊。
她想起发生什么了。
吸引着咒灵往南边跑,激烈的交战声越来越近,天使辨认出那是伏黑的咒力,没等她赶过去,小金虫增加规则的声音响起,那边的战斗结束。
伏黑和琥珀已经精疲力竭,不能把身后的咒灵带过去——这样决定的同时,那个东西出现了。
从陌生泳者尸体上诞生的东西,又或者尸体变成的东西,比她身后的咒灵更加可怖的咒力。
“华!华!”天使急促的叫喊中,天黑了。
不,是那个东西吞噬了光线。
无尽的黑夜有了实体,惊恐也没入黑暗,将世界笼罩在死寂中。
死亡的气味,咒灵咀嚼肢体咯吱咯吱,来栖发出自己听不到的呐喊,奔向伏黑琥珀的方向。
然后,剧痛降临。
来栖颤抖着摸索,本该触碰到左臂的地方空无一物,生理性的鼻涕泪水糊了一脸,喉咙抑制不住惨叫,连呼吸的本能都要被剥夺。
“华!来栖华!”天使一直在喊她,“跑起来华,离开这里!羂索肯定干了什么,这个咒灵不是一个量级的!”
来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灌木丛的枝条扇在脸上,她遵循天使的命令,哪怕爬着也要逃……但是,哭声呢?
最先听到的哭声,男人的,女人的,孩童的。
愤怒的恐惧的挣扎的绝望的。
“惠。”唇瓣开合,吐出三个音节。
深月这样叫他,他们两个从小就认识。
琥珀这样叫他,石神村村民们习惯互称名字。
真希这样叫他,她不喜欢被叫姓氏,喊同伴们都用名字。
来栖也想这样叫他,未来有一天会的,她会询问他能不能直接叫惠,他大概会露出半秒匪夷所思,然后点头同意。
最开始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如果更接近,更了解,是不是就能和他一样——
“伏黑!琥珀!”来栖调转方向,“你们在哪里!听到回答一下!”
耳边似乎响起天使的咕哝。
如果自己死在这里,天使一定会生气吧。
双脚被地上的什么绊倒,来栖伸手确认,全身颤抖。
她已经叫不出来了。
断肢,尸体,恐惧达到阈值,咒灵的鼻息贴在脸边——如果它们有鼻子的话。
大家都会死。
不断有人死去,深月他们呢?谁来救救大家?
血沾上手指又凝固,来栖摸到微弱的呼吸,失去意识的人痛苦呻吟,而后在沉默中变得冰凉。
“救命……”“救救我。”“妈妈?”
哒哒哒哒,奇怪的鼓点连绵不绝,越来越响。
哒哒哒哒,来栖发觉这是自己上下牙打颤的声音。
哒哒哒哒,恐惧?不对,是愤怒。
她早就知道了,咒灵就是这样的存在,诞生就是为了掠夺生命,哭闹的孩子都会被母亲吃掉,所以她接过生锈的碗,从零件垃圾中挑出嚼得动的腐肉,饥饿地塞到嘴里吞咽下肚。
从母亲嘴里反哺出来的食物,在死去前是不是还和自己笑过交谈过?反胃也没有意义,她想活下去。
活着,就能看到漂亮的大狗狗。
干净雪白的毛茸茸,温顺地蹭男孩洁白的脸。
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自己,跳蚤苍蝇在身上跳舞,可耻地靠同伴的尸体活下来,对一次次死亡视而不见。
就算是这样的自己,伏黑(咒术师)也伸出了手。
她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地靠近了,用尽一切去拯救了,她想成为伸出援手的人,她想拯救那些再肮脏也竭力活下去的人——为什么啊!
最先听到的是哭声。
愤怒的恐惧的挣扎的绝望的,自己的哭声。
“华。”天使说。
“华。”无限温柔的叹息,温暖包裹胸腔,像是灵魂的安抚。
“华,你知道吗。”
天使只剩下灵魂了,□□、术式,全被剥夺,束缚在这样没用的自己身上。
“受□□的选择有很复杂的条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这种痛苦,所以受肉泳者基本都昏迷过。”
“身体能熬过受肉,灵魂却承受不住消散,越强大的咒术师越难受肉,千百年来羂索只选中了虎杖当宿傩的容器,而虎杖的灵魂有和宿傩抗衡的力量,他们在同一具身体共生。”
“华,不是我选择和你共生,”声音里有些许笑意,“是你给了我坚守原则,不伤害宿主也能受肉的机会。”
哭声远去,来栖撑起身体。
“我是天使,我只为我的道义而活,只有拥有善良之心的纯洁少女才能驱使我的术式。”
力量自跳动的心脏喷涌而出,浸润四肢百骸。
“华,你可以的,你不是已经做到过很多次了吗?”
身体擅自动了起来,像是刻入骨髓的条件反射。
光芒凝聚到手中,轻盈的羽毛挣脱重力桎梏。
天使之翼徐徐展开。
她知道怎么做,她有这份力量。
咒力运转,“雅各布天梯!”
天使降临于宝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