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裴及澈眼神狠戾道,“为铲除异己,不择手段,又何妨?”
崔俪兰笑了,唇边还有将落未落的泪珠:“我不信。”
“若只是出于嫉妒,你为什么要杀先太子,为什么要拆散我和裴及安的良缘?”
崔俪兰坚定道:“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对不对?你对元瑾那么好,你不可能做这种事。”
裴及澈苦笑着摇了摇头:“崔俪兰,你为什么要那么聪明?”
“三年前,先太子遇刺那日,本王也在场。”雍王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本王亲眼看着他坠马,看着他浑身是血地躺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
他的声音顿了顿。
“那一日,本王死了。”
崔俪兰愣住了。
雍王看着她,唇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俪兰,你知道吗?人有的时候,会变成两个人。”
“一个,是原来的自己。温和的,善良的,与世无争的裴及澈。”
“另一个,是从绝望中长出来的。冰冷的,疯狂的,什么都敢做的。”
他顿了顿。
“另一个我。”
崔俪兰皱起了眉。
“从那日开始,本王的身体里住着两个我。”雍王继续道,“一个人前,我是温和的雍王,是元瑾的好父王,是从不争抢的好儿子。可每到深夜,另一个我就会醒来。”
“他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害死大哥的人还在逍遥法外?凭什么这江山,不能是我的?凭什么你,不能是我的。”
崔俪兰看着他,忽然问:“先太子是你杀的?”
雍王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是。”他说,“另一个我杀的。”
崔俪兰心头一寒。
“为什么?”
雍王看着她,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
“因为元瑾。”
崔俪兰愣住了。
“元瑾?”
雍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麻木了些。
“元瑾,不是我的孩子。”他一字一句道,“他是大哥的。”
满殿哗然。
崔俪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什么?”
“先太子?”
雍王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大哥和先王妃,当年嫁入王府时早已珠胎暗结,生下了他。可先王妃血崩而死,临死之前求我,替太子养大这个孩子。”
“他是太子,不能有私生子。只等日后,太子荣登大宝,定会接元瑾回去,认祖归宗。”
满堂皆惊,已是议论纷纷。
“你胡说,大哥根本不会,不会的。”裴及安不肯相信,可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不得不信。
“我答应了。”
“我把他养大,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叫‘父王’。我看着他的眉眼一天天长开,越来越像大哥。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的孩子,这就是我的孩子。”
“可另一个我说,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替别人养孩子?凭什么大哥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
他看着崔俪兰。
“另一个我杀了大哥。”
崔俪兰浑身发抖。
她想起裴元瑾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想起他叫她“姨姨”时的依赖,想起他献宝般拿出那些信时的眼神。
那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养大自己的人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不知道这一切是一场多大的悲剧。
雍王看着她,忽然笑了。
“俪兰,你现在知道了吧?本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怪物。”
裴及澈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可怕。
“俪兰,本王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唯一一件做对的,就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一柄剑,已经抵在他心口。
裴及安站在他面前,双目赤红。
“裴及澈,你够了。”
裴及澈笑了。
“九弟,你终于敢拿剑指着我了?”
裴及安一字一句道:“你害我错过她三年,害她受苦三年,害大哥死于非命。今日,我必杀你。”
裴及澈看着他,又看看崔俪兰,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疯狂而凄凉,回荡在偌大的厅堂里。
笑够了,他低下头,看着抵在心口的剑。
“杀我?”他轻声说,“九弟,你错了。”
他猛地握住剑身,向前一送——
剑尖刺入心口。
鲜血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
“殿下!”崔俪兰惊呼。
裴及澈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下。
崔俪兰下意识扶住他。
他倒下,仰躺在她怀里,嘴角溢出血来,却还在笑。
“俪兰。”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本王,终于可以休息了。”
崔俪兰的眼泪滴落在他脸上。
“你,为什么要怎么做?”
裴及澈看着她,眼中光芒渐渐涣散。
“俪兰,小心‘域外邪思’,本王对你的心是真的……”
他没有说完。
手,已垂落。
三日后。
雍王下葬。
裴元瑾被接入宫中,由太后亲自抚养。他什么都不懂,只是抱着崔俪兰送他的那个小草编,一遍遍地问:“姨姨呢?姨姨什么时候来看我?”
崔俪兰去看他时,他扑进她怀里,哭着问:“父王呢?父王去哪儿了?”
崔俪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元瑾,”她轻声说,“你父王,去了很远的地方。”
裴元瑾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他还会回来吗?”
崔俪兰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会。”她说。
裴元瑾不懂,但他点了点头。
崔俪兰把那枚扳指戴在他手上。
“这是你父王留给你的。”
裴元瑾低头看着那枚扳指,小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父王。”他喃喃道。
崔俪兰看着他,眼眶微热。
她想起雍王临终之前还有一句话。
“告诉他,他父王,不是好人。但,很爱他。”
她弯起唇角。
“元瑾,你父王很爱你。”
裴元瑾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吗?”
“真的。”
裴元瑾笑了。
那梨涡浅浅分明就是裴及安的翻版,可那笑容,却和雍王一模一样。
裴及安和先太子是亲兄弟,都有一对继承其母的梨涡。
那温润的笑,温和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羞涩。
崔俪兰看着他,忽然觉得,也许,那个真正的裴及澈,从来都没有离开。
他活在了元瑾的笑容里。
活在了留下来的物品中。
活在了她偶尔想起他时,那一瞬间的恍惚里。
裴及澈,这个幕后黑手,终于死了,可他却死于自己之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她想起那日在山中,有人救她上岸,把她放在岸边,然后离开。
那个人,是裴及安。
可把她留给陆峥的人,是裴及澈。
一个救了她的命。
一个毁了她的人生。
她该恨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她要当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