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泪水混合着雨水,缓缓流淌。
往昔的种种还历历在目。
她好似人在弥留之际走马灯似的,往事走马观花,流淌在脑海中。
儿时与家人相伴的无忧无虑,阖家团聚的欢声笑语;桃林初见的悸动,跪地求娶的感动,三年枯守的煎熬;心死与恨意;休夫的快意;与裴及安的相知相识相守;月下盟誓。
明明一直拼命告诉自己要坚强,可泪水还是越流越多。
“如果能回到过去多好。”
“我不会再任性了,不会再被情情爱爱蒙蔽双眼。”
“我知道错了,我自己犯的错,只能自己付出代价。”
“我承担不起,这种代价。”
一路上喃喃自语,回到家中。
屋门合上的瞬间,崔俪兰再也站不住,扶着墙根缓缓滑坐下来。
崔俪兰没有再哭。
她只是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望着那消失的、再也不会给她提示的弹幕界面,喃喃自语。
“裴及安,我该怎么办?”
她拿出那块玉佩,摩挲着,摸到那个硬硬的哨子,双手珍重地合在手掌心,死命一吹。
无声无息。
她再试了几次。
奇迹没有出现,那个人,也没有出现在她的眼前。
崔俪兰眼中的火渐渐熄灭,她苦笑着:“人,总是要为成长付出代价的。”
“这一切,若都是由我而起,就由我终结吧。”
她没有再被动自怨自艾,而是重新振作起来,整理起了资料,努力寻找着突破口。
可这一切都好像严丝密缝的设计,毫无转圜的余地。
她好恨。恨自己出身还是不够高,恨自己在永宁侯府耽误三年光阴,没有时间自立起来,才会在灾难来临之际,毫无招架之力。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也毫无困意。
脑海中还在飞速运转着,努力整合各种信息。
她在思索,雍王到底是为什么提出这么一个建议?
她,崔俪兰,曾经拥有过一段充满欺骗的失败婚姻,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相信任何的婚姻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
裴及澈要娶她,一定是有什么东西非赢不可。
那么,她的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裴及澈算计的东西呢?
崔俪兰摩挲着玉佩上“与卿同道”四个字,一行清泪默默滑落,没入枕间,消失不见。
崔俪兰累极,睡了过去。
没有给到她一天的时间。
次日清晨,崔俪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主子,不好了!”青霜冲进来,脸色惨白,“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说崔家有人,招了。”
崔俪兰霍然坐起。
“谁?”
“崔家三房的一个旁支,不知被用了什么刑,招认崔家确实与先太子之死有关,还说、还说当年研制毒药的方子,是从崔家老太爷那里流出去的。”
崔俪兰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要把整个崔家都钉死在“谋害先太子”的罪名上。
“青霜,更衣。”
“主子要去哪儿?”
“雍王府。”
雍王府,书房。
雍王似乎料到她会来,已经备好了热茶。
“俪兰。”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崔俪兰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但她脊背挺直,语气沉静。
“殿下,我想好了。”
雍王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答应你。”
“俪兰,你可想好了,这不是儿戏。”
崔俪兰忽然笑了,美人如花隔云端。
“殿下,我可以嫁给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雍王点头:“你说。”
“第一,你要保崔家上下平安。不管用什么办法,要让他们从大牢里活着出来,罪名洗清。”
“可以。”
“第二,你要保太子。他不能死,不能废,不能背上任何罪名。”
雍王沉默了一瞬。
“可以。”
“第三。”崔俪兰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成亲之后,你不能,强迫我。”
雍王看着她。
良久,他轻轻点头。
“好。”
崔俪兰闭上眼睛。
“那就、尽快吧。”
雍王看着她紧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强撑着的平静下的伤痛。
豁然起身,他竟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崔俪兰睁开眼,瞳孔微缩。
雍王看着她眼中的震惊,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本王这些年延请名医,其实已然能走。只是当年受伤太重,行走不便,坐轮椅更省力些。”
他走到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里满脸疲惫的自己。
“俪兰,”他轻声说,“本王绝不会负你。”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顿住。
那只手悬在那里,终究还是收回了。
“本王知道你与九弟两情相悦,不会勉强于你,你嫁给本王也只是权宜之计。等事情了结,你若愿意,本王可以给你一纸和离书,放你自由。”
崔俪兰怔住了。
和离书?
嫁入皇家她确实难有脱身之机,但若是雍王主动和离,那她也便再无后顾之忧。
“如此,多谢殿下了。”崔俪兰冷静道,“殿下,何时成亲?”
雍王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转身:“三日后,本王会安排妥当。”
“殿下,能否再快一点?明日可行?”
“这亲王娶妻,三日已经很赶。”
“反正我们不过是做戏,一切从简吧。不是吗?”
裴及安见她一脸坚持,点了点头:“好。”
“殿下,您之前说,我嫁您为妃,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她紧盯着雍王追问,“可我想知道,您为何愿意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康王势大,陛下疑心重,您若卷入其中,自身也难保。您图什么?”
雍王看着她,凑近她,伸手想要摸她的脸颊,被她躲开,只触碰到了颊边的青丝。
“本王若说,什么都不图,只因为是你,你信么?”
崔俪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殿下,若是你,你会信么。”
雍王沉默了一瞬,忽然也笑了。
“你果然和旁人不一样。”他轻叹,“好,本王告诉你,本王图的是,日后在朝堂上,多一个清醒的盟友。你这样的人才,若被埋没,太可惜了。”
崔俪兰看着他,没有再接话。
裴及澈叹息道:“本王只是单纯的欣赏你,你待元瑾很好。不是吗。”
崔俪兰并未多言,起身告退,转身决绝离开。
崔俪兰有一点没有说,她为何一定要进宫,只因她手中还有陆峥的把柄,若是可以得见天颜,她相信自己定能一举扳倒陆峥。
崔俪兰在心中默念:裴及安,对不起,但我想你一定能体谅我的难处。祖父、爹、娘、兄长,也不知道你们在牢中如何了,是否受了苦痛?
思及此,崔俪兰心如刀绞。
除了裴及安,她谁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