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主砸下来的，是她默了一遍又一遍的《郑伯克段于鄢》。

为何递到她手心的是这篇文章？

难道县主发现了她阴暗的心思？这是想告诉她，让她如郑庄公那般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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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禾刚处理好崔念念，夜晚便马不停蹄去了长公主府，将今日得知的事一字不落告知。

郭家要另择良配的事，倒衬得不重要了。

长公主无奈道：“想来是那日见了那姑娘，吓着她了，我对她确实满意、更又觉可惜，这才让郭家病急乱投医了。”

确实与郭凝的意思无异，江禾便道：“那我明日便遣人将礼品奉还。”

长公主敲着扶手点头。

此时更重要的，显然是天花的事。

江禾是猜，南方将迎来天灾人祸，怕是要乱一阵了。

红绡听了她的分析，寻到了错漏之处，蹙眉道：“依江娘子所说，天花潜伏期为十几日，可庄姑娘从江州赴京，路上也需花上许多日，按理说，应当刚入宫便发了天花才是。”

江禾一拍脑袋：“是这样没错！”

长公主也顿时心惊，压下一口热茶，“江禾是关心则乱，没想到这处，依你所说，那这天花的病源离京城不远？”

这下红绡不敢再说了。

江禾却丝毫不怕，“嘶”了一声：“庄姑娘染病都一个多月过去了，这天花传染性极强，若是真在京城附近染的天花，按理说我们也会听到消息啊？”

长公主的眉眼被高挂的宫灯打下阴影，显得阴沉，接下了江禾未能说完的话：“天子脚下，还敢瞒天过海，真是好大的胆子！”

江禾见长公主如此生气，便望向同样不语的红绡。

快到宵禁，江禾是时候回府了，红绡亲自送她。

“这天花压不住的吧？真的有人瞒天过海？”江禾试探着问。

红绡经事多，对于官场里的弯弯绕绕耳濡目染，哼了声道：

“这里头涉及到的可就多了，天花泛滥少不得要封控，那些富户生意不做了？再者说，疫病过后死伤无数户口减损、赋役征收又该如何？如实上报，年底考课便等同于完蛋了，地方官员哪里会心甘情愿断送仕途。”

江禾听得一知半解。

红绡知晓她醉心庖厨，对于这些还不太明白，送到三门处，她耐心道：

“我猜他们就是在赌这天花不严重，关上门解决了便当无事发生，这事官官相护，临近京城，怕与京官也有勾结，你不必管，殿下会查清的，你只保护好自己便是。”

江禾也有些怵这天花，拉住红绡的手点头，还想多说些什么，马车旁候着的婆子却急忙道：

“家主，方才家中小厮来传话了，说是那位崔小姐现下高烧不退呢。”

红绡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示意长公主府这边无碍，让她安心回去。

江禾一步三回头，最后道：“你也注意身体，保护好自己。”

红绡轻轻一笑，“知道啦。”

两人初见时，红绡鼻孔朝天不愿分她一个眼神，如今却大不相同，情分不同往日了。

也许是想到南方动乱的事，江禾心底分外不安。

一回府，得知府医开了退烧的药方，崔念念喝下去却久久不退，江禾皱着眉，吩咐明日将玉芽接来。

半夜，这江府内，不只江禾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第二天一早，江禾便与江溪商议，写了封信争分夺秒寄去江州，叮嘱务必交到江二庆手中。

江家在南方有产业，自然会注意到京城中常人无法注意到的细节。

譬如粮价波动异常。

江禾心头惴惴不安，她成长于和平年代，自然对于这未知的天灾人祸如临大敌。

这信前脚刚令人送去，后脚有封信递到了江禾手中。

玉芽检查了方子，确定是对症下药，又另开了些药方，守了崔念念一整天，这高烧才退去。

但随即而来的是接连不断的低烧，崔夫人自然担忧，便要将人接回去。

县主点了头，又求了干娘恩典，请太医署的御医亲自诊治，崔念念便回了崔府，待之后大好了再继续上学。

江禾已无心管这些，只因来信是陆伯亲笔。

南方去年便已有不起眼的小动乱，但不过小打小闹，今年严重了些，也尚且不足为患。

边关安定，陆舟不知怎的，觉得只有去南方，才可闯出一番天地来，陆伯询问缘由，他却说是直觉，说这南方怕是要乱了。

陆伯在信中叹气，只道这孩子是纸上谈兵，兵书看多了，自以为分析得了各处局势，写信而来的目的，正是想求江禾阻止。

陆舟已寻得了门路，下月便要调走。

其实陆伯早已写信给了旧友，旧友却不愿相帮，并反而质问陆伯，“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愿意他涉险。”

这才又求来江禾这儿了，实在是没有其余办法了。

江禾既能理解陆伯、又能理解陆舟，左右摇摆，最终下意识寻了江溪，问这该如何办。

江溪淡然道：“富贵险中求，依了陆舟便是。”

江禾被她的态度震惊到，拉住她问：“你不害怕吗？若是动乱起来，人命如草芥，你我在乱世中又何以保全？更别说陆舟了，能全须全尾回来，那都算老天保佑了。”

江溪不解她最近的反常，常常忧思过虑，宛若惊弓之鸟。

江溪道：“那又能怎么办？你我又不能阻止，能保全好自己、保全好身边人，就已经很好了。”

江禾被这番话打醒，才恍然想起，江溪上辈子本就在动荡中求生的，她是一场大火过后疯狂挣脱土壤的野草。

她懂陆舟的火中取栗，不懂自己的杯弓蛇影。

江禾浑身力气皆无，最后不知怎的，下意识抱住了江溪，吐出浊气。

“你说的对。”

江溪顿时面露担忧，“你怎么了？”

江禾只是抱紧了她：“没什么，只是忽而觉得你辛苦了、忽而觉得我的担心于你来说，更像是何不食肉糜。”

江溪知道她所来的地方，国泰民安，是个顶顶好的仙境。

可江溪没有感同身受过，江溪不知没有硝烟的国家究竟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不必担忧前途未卜、朝不保夕的日子又是如何。

江溪也没了力气，不知该接什么样的话，只好回抱住了她。

过了许久，久到江溪闷出汗来，江禾才平复了心情坐正。

江溪觑着她的脸色，给了个折中的主意：“不若将陆伯陆舟调到京城，作为将军平定动乱的整兵去建功立业，总比一个到处乱窜捡功劳的散兵好。”

江禾一跳：“还有这个说法？那我、那我便依你的话回信给陆伯。”

江溪失笑，“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