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样陪着十五和王婶子一起度过了一生。
尽管那个老兵对十五做出了格外慎重的承诺,十五最终也还是没有再嫁人,平日里没事就跟我到酒楼一起去跟傅宴惊管账本,招呼客人。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限制她的自由了。
十五在四十岁这年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取名叫春意,希望她成为一个有生机,有活力的人,能够永远自尊自爱,不因为任何人而否定自己。
王婶子每年都会去京城一趟,尽管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可我们还是知道,她大概是去寻找王川的蛛丝马迹去了。
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一位母亲去寻找她孩子的脚步。
可她每次回来都要大病一场,后来我和十五索性商量了一下,每次都派人跟着她,避免发生什么意外。
就这么过了几十年,我送走了王婶子,在临死前她还笑着摸了摸我和十五的头,说:“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十五那时候也两鬓斑白,是个小老太太了。
她有些怅然若失,看到我时,又忽然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她问我:“姐姐,你幸福吗?”
我想我大概是幸福的。
又过了十来年,十五也走了。
她之前年轻的时候受到的那些磋磨终于还是影响到她的身体。
我摸了摸十五布满皱纹的脸,就如同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时。
心想着十五这名字取得不好,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应该让她叫十六的。
终归,我还是希望她能圆满一点。
再圆满一点。
虽然是老太太把十五捡过来的,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第一个发现她的人其实是我。
那时我在山坡上采药,捡到了嗷嗷待哺的她。
那时候我还被情所困,拿着傅宴惊和崔玉偏心的错误来惩罚自己,整天都浑浑噩噩的。
尚且年幼的婴孩却不怕人,看到我时,她湿漉漉的大眼睛充满了好奇,下一秒,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我当时僵硬了半晌才把老太太叫了回来。
明明可以假装没看到的。
明明可以把她扔好远,避免多来一个人和我去争老太太的关注和疼爱的。
可鬼使神差的,我没有那么做。
老太太当机立断就决定要养她。
我虽然嘴上说着嫌弃,但是实际上心里还是欢喜的。
凡人真好呀。
活着真好呀。
我和傅宴惊在送走最后一个故人之后,就带着很多七零八碎的杂物再次回到了凌霄宗。
他懂我的感受,我也明白他的执念在哪里。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提起包袱,走进了往生镜内。
江浸月扯了扯我的袖子,“真的非要去投胎么?”
我笑了笑。
这一辈子,我前三分之一是作为普通人生活的,中间一段是拜入仙山踏入了修仙之路,在最后又再次回归了凡人的生活。
不知怎的,我还是想体验一下普通人的一生究竟是怎么样的。
我也想用我的力量给他们圆满。
我和天道打了一个赌,就赌我这一世究竟能不能参悟自己的道。
如果我成功了,以后它不许再干涉世人的任何任何因果。
如果我失败了……
不。
我不可能失败。
天命在我手里。
之所以对改变众生的结局念念不忘,说到底,也只是起源于我的意难平。
他们值得,他们不该。
生老病死,爱恨嗔痴,我都想体会。
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自己的道究竟是什么。
是无情道吗?
可我曾经那么热烈地与傅宴惊相爱。
大道无情却好似有情。
尽管众生百相,他们有的贪财,有的执拗,有的痴狂,有的恶劣。
可我对他们就是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
这种感情磨不灭,消不掉。
永远存在在我的心里。
我和傅宴惊相视一笑。
他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个温柔谦逊,包容一切的模样。
在这三世的轮回里,他对我的执念越发深重,直到今世,甚至变得越发偏执。
但是他始终没有忘记本心。
他懂我,也愿意等我。
当初进入宗门里活泼开朗的小师妹在现如今也显得成熟稳重了不少,江浸月问我真的不怕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大师兄爱上别人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能爱上别人只能说明是他的问题,跟我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