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村里的大黄狗前些年去世了,它再也不会追着我和王川的屁股咬了。
说来说去,说到最后,王婶子有些迟疑地看向我,“王川他还好吗?他怎么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送回书信来了呢?”
她大概是一开始就想问这个问题,可是又生怕我觉得她只在乎王川不在乎我,这才东拉西扯的说了这么多。
攥紧了手里的衣摆,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而感到心虚不已,冷汗直冒。
看到她那双饱含期待的眼睛时,我却突然释然了。
王川,我就当你死在了为官的第五年。
裴不周因你而生,也因你而死。
喉头一时梗塞,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纠结了一下,还是告诉她:“王川他……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和一群文官联名上奏,结果被皇帝下旨流放了。”
这已经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了。
王婶即便再坚强,她也是一位母亲,我实在是做不出来告诉她实情。
刚烈坚毅如她,从小就教育王川要做个好人,要维护正义,她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我再把实话告诉她,这不是送她上路吗?
诚然,骗人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能够用一个善意的谎言,去给一个母亲在未来的十几年里留下活着的盼头,倒也很好。
顿了顿,我继续胡扯,“但是百姓们都很喜欢他,说他……说他是一个好官。虽然现在还没有找到他,可你要对他有信心,只要他还活着,终有一天他一定会回来的。”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王婶子的身体摇摇欲坠,我上前扶住她。
可是都过了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还能活吗?
我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我知道这是个谎言,她也知道。但是没办法。我只能给她一个理由、一个盼望,让她在往后的余生里可以自己骗自己。
如果我说王川死了,却是因为残害手足同胞被害死的,那么王婶子也不会独活。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似乎很想哭,像是经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一般,王婶的手心一瞬间变得冰凉,冻得我瑟缩了一下。
人过中年,痛失唯一的爱子,还有什么比这更绝望的呢?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王婶子却没有哭,她只是伸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我儿在朝中可否恪守本分?对待百姓是否公正廉明?”
眼眶瞬间泛红,我狠狠抹了一把脸,连连点头,“廉明的,本分的,他是最英勇的孩子,不畏强权,敢于牺牲,就连……”
我说不下去了,“就连新帝都夸他智勇双全呢。”
他本来是这样的人。
他应该成为这样的人。
王为昭,就应该清清白白地立在这世间。
王婶子突然释然地笑了,即便眼眶红红的,但她也确确实实的露出了一个踏实的笑。
她就知道。
王川好。
是个好孩子。
她知道我不会骗她,自己的儿子也不会。
所以,她终于放心了。
王婶子拍了拍我的手,“那就好,那就好。”
陪着王婶子在桃花村里住了几天,我上镇上逛了逛准备给她买东西,把补品什么的给她囤一囤,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路走来我才发现,沈行舟应该是颁布了某些关于房屋租赁、田地改革之类的政策,即便是偏远如桃花村,也能够受其庇荫。
至少,现在我看到整个镇子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生机。
心中没来由的一松。
可是谁知在镇上看到了一家硕大的酒楼,没见过,应该是新开的。
走近一看才发现这栋酒楼的名字叫做荟萃阁,老板是个很年轻的女人,梳着妇人发髻,不施粉黛,却已足够美的惊心动魄,最引人注意的不是她的外貌,而是她亲自下来招揽客人这一举动。
我望着酒楼的牌匾怔怔出神了好久。
恍惚间想起了在王川的少年时期,我曾经新奇地拿着那一份咸蛋黄蛋炒饭在他面前嘚瑟,大言不惭地和他畅想未来,说我们之后要开酒楼,招牌就要卖咸蛋黄炒饭!还要不输于镇上的群英楼!
明明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两个人却说的头头是道,甚至还有模有样地研究起了酒楼的名字,“名字叫什么好呢?要不然就叫克群英楼吧,我看他们不顺眼好久了,每次穷人进入他们就翻白眼,真搞笑,好像没钱就不配吃饭了似的!”
王川当时朗声大笑,被我的话逗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下来了,想了三天,还是一本正经地提议道:“不如就叫荟萃阁吧。到时候我当账房,你当老板,我给你打工。”
两个人一拍即合。
可是时过境迁,故人早已不在。
心里好像空了一大块,我沉默地望着牌匾。
有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海中生根发芽。
这一举动吸引了老板的视线,她笑着迎上来,端的是一派平易近人,看到我的打扮时眼睛亮了亮,熟练地上来给我推销。
听到她的招牌菜时,我愣了半晌,“咸蛋黄炒饭?”
几乎是一瞬间,我就确定了她的身份。
我放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咬紧了牙关,死死盯着面前妆容秀丽的女子。
“你的名字……”
女子礼貌颔首,歪头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说:“小女,孟书瑶。”
终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我的猜测得到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