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回答却让我心凉了半截。
李承徽愣了愣,半晌,表情才又恢复最初的无可奈何。
他的嘴唇嗫嚅了两下,缓缓吐出两个字:“不是。”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我时,李承徽突然又缓缓地张开了嘴,皇帝抬起浑浊的眸子,一双琥珀色的瞳仁一眨不眨地望着我,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跟别人无关,和夺舍无关。”
“大罪俱在我一人。”
堂内一时静默无声。
我静默半晌,心想着自己真是蠢,还想给这种人一次辩驳的机会。
几乎是当机立断的,我举起天命就打算迅速处理了这个造成一切悲剧的幕后真凶,刀剑刚要挪动一寸,就被闻声而来的皇后紧紧握住了剑刃。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收拾得最干净整洁的一回。
卢皎皎穿着一身贵气的宫装,珠光宝气的模样,云鬓里只插着一根代表着皇后身份的金钗,脸上略施粉黛,却足以让人移不开视线。
虽然已经人至中年,但隐约可以窥见她少女时必然是名动京城的大美人。
李承徽身体僵住,其实不敢面对。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眼眶微微睁大,有浑浊的泪水从他眼眶中一颗颗滚落。
我心下一沉。
卢皎皎哀求地看着我,血液顺着刀刃滴答滴答落下,像是谁的泪,“让我送他最后一程吧,算我求你。”
僵持许久,最终还是我率先败下阵来,沉默地给她两句话的时间。
无论是我还是卢皎皎都明白一点,无李承徽有什么苦衷,无论真相有着怎样的隐情。
他必死无疑。
卢皎皎给李承徽正了正衣冠,刚要说话,就听到他嘴里嘟囔着什么。
像是又发了疯病。
那声音沙哑至极,仿佛被沙子磨砺过一样,听的让人一阵牙酸。
“我的皎皎呢?”
卢皎皎一愣。
像是回到了他们还没闹掰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太子,她还只是太子妃,新婚燕尔,感情正浓,李承徽每次回到东宫,第一句话都是“孤的皎皎呢?”
他本就小她几岁,撒起娇来更是得心应手。
时过境迁,卢皎皎惊觉,物是人非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她又默默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皇后娘娘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她穿着少女时期最爱的深紫色罗裙,眼里第一次有了点点星光,依稀可见旧时的灼灼风采。
一步一步走到了皇帝面前,卢皎皎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皇帝的脸,一如当年她还是太子妃时的温柔婉约。
她的太子哥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会给他带来梅子酒,也会给她带来千金难求的纸扎风筝,还会亲手为自己种下一棵桃树,笑盈盈的告诉她说:“等这棵树长大了,就是我来娶你的时候。”
未出阁时,卢皎皎还总是梳着当下最为时兴的发髻,穿着五颜六色的罗裙扑进他怀里。
无论哪一次,太子哥哥都会笑着搂住她,接着轻轻贴贴她的脸。
少女肉肉的脸颊和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贴在一起,显得分外温馨与可爱。
每次见面之后,卢皎皎都会小脸绯红,面若桃花,心中说不尽的欢喜。
对于和天家子弟的婚姻她其实并不抱什么太大希望,可是如果未来的夫君能够交付给她一颗真心,那当然再好不过。
事与愿违,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一天天长大,对于彼此的感情也不如最初那般纯粹。
即便他们依然深爱彼此。
可是后来呢?
后来啊……
后来啊……
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她不想爱了,也爱不动了。
卢皎皎扑进李承徽的怀抱,就像少女时期无数次那样,紧紧的,密不透风的,暧昧至极的。
她轻轻贴了贴李承徽的脸,声音哽咽,却带着无边的温柔,“陛下,臣妾送您上路。”
就好像当年他也曾经这样笑盈盈的搂住她的脖子说尽缠绵的情话。
可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想到什么,我想去拦,可还是没拦住。
一道白光闪过,匕首没入皇帝的心脏,皇后的嘴角也渐渐流出了黑血。
过往的爱恨纠葛,终是烟消云散。
恍惚间听到谁叹息一声,不带分毫的痴傻与疯癫,更多的像是一种解脱。
那人轻轻叹道:“好。”
他向来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