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愤怒，他更多的是感到窒息。

数不清的呼唤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他死死拖进名为“责任”的泥沼之中，动弹不得。

仿佛只要傅宴惊敢离开人界，他们下一秒就会扑上去狠狠撕咬他的血肉。

不为别的，只因为世人皆知他是当世最年轻的剑尊，也是他一剑破苍穹为他们带来了一线生机。

他是他们的精神支柱，甚至——是他们的神明。

现在他们的苦难还没结束，他就想走？

痴心妄想。

那段时间傅宴惊忙得焦头烂额，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帮助弟子们分发汤药，抵挡魔物的侵袭，第二只传音纸鹤没有得到回音时，他终于方寸大乱，突破人群，把所有人的惊呼与咆哮抛在脑后，几乎是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御剑飞行。

有几个人还想拦他，傅宴惊眼神一凛，当场砸断了那人一条腿。

也许是圣人装久了，真有人拿他当什么善男信女。

他甚至考虑到了最坏的结果，所以，他带上了江浸月试验出的效果最好的药剂。

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

山上荒无人烟，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应该是第一个通过阵法知道的人。

傅宴惊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自己。

直到身负重伤的傅九跪在他面前陈情。

像是被剥夺了无感，傅宴惊只能茫然地看着傅九的嘴一张一合，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清晰，可组合在一起时却又一瞬间变得晦涩难懂。

耳边一阵轰鸣，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世界在此刻轰然倒塌。

当他连滚带爬地来到灵界山回到曾经熟悉的家时，推开最里面的单独房间，看到的却是让他极为心碎的一幕。

家里的布置跟之前没什么区别，顶多是吃的变少了，花也很久没人浇了。

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等等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袖子被撸了上去，莲藕似的胳膊和腿上扎了密密麻麻的银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虚弱得不像话。

傅宴惊只觉得整颗心被人活活剜去，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嘴巴张张合合了半天，才嘶哑得吐出清晰的两个字:“宝宝。”

等等的小身子还对着窗外，听到那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小脑袋顿了顿。

手里端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木碗，里面有羊奶，他正慢慢喝着，奶液顺着嘴角往下滴也没顾得上擦。

心里模模糊糊地觉得刚刚的那个声音好像爹爹呀，可又有点不敢确定，这几天脑袋晕乎乎的，总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慢慢慢慢地转过头，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半睁着，看到窗户外面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一点点，又很快暗下去，像是怕看错了一样。

看到傅宴惊好像很着急的样子，等等的小眉头皱了皱，伸出插满了银针的小手，慢慢地、慢慢地挥了挥，又咧开小嘴，露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笑，好像在说：“爹爹，等等在这里呀……”

傅宴惊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狠狠地咬住舌尖，指甲几乎嵌进手心里，恨不得立刻替儿子承受所有的痛苦。

他很想抱抱儿子，却又怕碰到那些银针，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等等的小胳膊，强行压抑住喉头的哽咽，“是不是很累？”

等等只当是在做梦，阿娘说了，爹爹很忙的，等等要做个乖宝宝，等阿娘和爹爹来接自己。

喝完最后一点奶，慢吞吞地把碗往旁边一放，等等的小身子往床里侧缩了缩，似乎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睡下。

直到傅宴惊捧起他的脸，他才微微打起精神。

“告诉爹爹，哪里不舒服呀？”

等等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做梦，爹爹真的回来了。

小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想努力表达自己的不舒服，可又说不清楚。

他用没插针的小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脑袋，又指了指肚子，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看起来委屈极了。

“爹爹……痛……”

等等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小身子也微微颤抖着。

情绪一旦决堤就一发不可收拾。

“爹爹，你怎么才来呢？”

声音是虚弱的，缥缈的，此时却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傅宴惊只觉得胸口撕心裂肺的疼。

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儿子齐平，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等等的小脸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爹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