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看热闹的亲戚都离开后,傅宴惊立刻凑到我面前,半蹲下来,仰视着我。
今天特意描摹了胭脂,唇色泛着淡淡的粉,脸蛋也红红的,看得他心头一软。
傅宴惊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我的手,“我知道你怕,”声音放得特别柔,像哄小孩一样。“但有我在呢,啊?”
他伸手,把我编好的辨子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触到女子冰冷的脸颊,心里一紧,赶紧把自己的脸贴上来,想给面前的人一点温度。
我忍俊不禁。
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表哥表姐、大姨小姨都是极为亲切的人,长辈有分寸,晚辈知礼仪,一顿饭吃下来只觉得心里熨贴无比,我也渐渐放松下来,笑着和他们打趣傅宴惊小时候的趣事。
他们来之前就事先和傅宴惊商量好了,再由他来问我的意见。
傅宴惊说他们打算让家里的表姐她们来充当我的娘家人,帮我绣嫁衣,替我打扮,之后再由大表哥被我上花轿,从正门出,再从正门进,绕着整个京城转两圈再回来。
他总是一脸臭屁地摸着自己的脸说什么京城里看中自己皮相,想要嫁给他的女子如过江之鲫,嫁给他算是我赚大发了,让我好好珍惜他。
我支着下巴逗他,“我就这么一穷二白的嫁到你家来?总感觉没什么保障,我赚的都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你小子百年之后不会吃我绝户吧?”
傅宴惊一听这话就急了,手里的花生米也不香了,被他随意扔到了桌子上,藏蓝色的外裳衬得他皮肤更加雪白,一张俊脸凑到我面前来如临大敌。
“那也可以再商量的!”一向淡漠疏离的眼眸染上急迫,额头上甚至出了一层薄汗,“只要你说你愿意,就算让我上赶着倒插门都行!”
我笑着歪进他怀里。
成婚那天是个很好的艳阳天,表哥把我背在背上,看起来明明是那么严肃古板的一个大小伙子,背住我时整个人却紧张得直发抖,凑近了才听到他一直在嘀嘀咕咕地小声重复着:“稳稳的、慢慢的,不能摔到弟妹,不能吓到弟妹……”
听得我眼眶一热。
这次终于是幸福的眼泪。
何其有幸,我竟然从一个举目无亲的孤儿走到了今天,拥有了这么多、这么好的的家人。
和傅宴惊完成了一天繁琐得要死的礼仪流程,两个人坐在床上时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看着彼此的脸,那么熟悉,又带着些陌生。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笑,我和他闹作一团。
红帐落下的时候,我望着傅宴惊温柔得能腻死人的双眸,笑眯眯摸摸他的脑袋,“在想什么?”
傅宴惊把我捞进怀里,两个人紧密相贴,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与我的同频共振。
半晌,头顶悠悠传来一声装模作样的叹息,他说:“我想,我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男人。”
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不知是不是安稳日子消磨了他的意志,即便我和婆婆耳提面命地让他好好读书,求取功名,眼看着考试马上就到了,他依然死性不改,笑着搂着我的腰说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
气得我和婆婆又是一人拿着一个厚得跟什么似的木头板子狠狠抽他。
后来还是公公把他叫进书房里,不知跟他说了什么,傅宴惊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是彻底清醒一般开始发奋读书了。
直到半夜说悄悄话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父亲跟他说,“你难道想要你的孩子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他的父亲是个只会仰仗前人荫庇的废物吗?”
“确实,你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能够过上很好的生活,那静姝呢?别人都能嫁王孙贵胄,都能有文状元、武状元的夫婿给她们争诰命,你呢?你能给她什么?”
傅宴惊被说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就像婆婆当年所说的那样,只要是他想做的就没有做不到的。
一连考了几天,傅宴惊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却依然笑眯眯地搂住我贴贴脸说这次一定没问题。
可还没等到科举放榜那日,这世道就已经乱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昏君掌权,不问世事,百姓流离失所,回过神来时,那些灾民就已经打到了京城脚下。
更可怕的是,一种极为奇怪的疫病迅速蔓延。
得了这种病的人身上会长出蛇一样的鳞片,密密麻麻,看着格外恶心。时间长了皮肤会一层一层脱落,有的是痒的,有的是人自己受不了用手扣下来的。
且,目前这种疫病无药可解,染了就等死吧。
所有人都被这一动乱打了个措手不及。
父亲母亲想方设法地把我和傅宴惊送出了城。
父亲不能走,作为傅家家主,他得为所有傅家子弟做榜样,尽可能护住全族人。
母亲也不能走,万剑山庄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天下太平,她安慰我们说已经在和仙门弟子联系了,只是让我们暂时出去避避风头,很快就会接我们回来。
我和傅宴惊那些三脚猫功夫在真正的大乱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留下来只是平添麻烦,再加上安长宁说得恳切又认真,无奈,只能顺从安排离开。
而他们自己却留在城中抵御外敌,试图为我们杀出一条血路。
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这次遇到的不仅是天灾,更有人祸。
直到我们顺利地逃出城去才发现自己的行为其实是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