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在了大罗山西南角的乾坤洞前了。
这是我来桃花村的第三年发现的。
乾坤洞里别有洞天,里面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却照不出人像,邪门得很。
据说那个有躁郁症的小男孩曾经不小心跌进里面,消失了两天,他父母急疯了,结果第三天那孩子又毫发无伤,莫名其妙地自己跑回来了。
只不过周围人问他什么他都不说,总是笑盈盈的,像是在保守什么秘密。
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过的种种。
我想,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停顿须臾,我闭了闭眼,提起脚步,迈了进去。
下一秒,白光乍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周围的布置依然如同当年我离开时一般。
是栖云阁。
也是他曾经把我关在这里整整半年的地方。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两色,我都无比熟悉。
那种抬头只能看到四四方方的天,低头连个活物都找不到的绝望感,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遍。
我的腿像是灌了铅一般,站在原地左右支绌,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肯抬头。
有衣物的摩擦声响起,我身体一僵。
半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我过长的袖子,指尖摩挲着我的手背,在我想要躲开时不由分说地与我十指相扣。
耳边传来一阵轻笑,带着冷冽的淡淡梅香。
我终于抬起头来,撞进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
五年过去了,他好像一点都没变。
不……还是变了的。
如果说五年前傅宴惊还是皎皎如月的公子,那五年后的现在,他就是一条蛰伏在暗夜的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人时,会让人有一种下一秒就会被拆吃入腹的惊悚感。
我一时间身体发软。
傅宴惊的嘴唇擦过了我的耳垂,轻轻地蹭了蹭,带着无比的眷恋。
强忍着身体的抗拒,我掐紧了手心任由他动作。
仿佛是在标记领地一般,傅宴惊把脸埋进我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情人间的低语:“你看,我说过的。”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介于男人与少年之间的喑哑,轻柔却又带着些诱哄。
“静姝,你早晚都要回来的。”
望着头顶不断晃动的帷幔,我一时有些失神。
我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明明,他曾经很珍惜我的啊。
刚及笄时总是听到一些师姐互相打趣说对方的脸长得好看,也不知道能拿下哪位修士的元阳。
我那时傻傻的,本着有什么不懂就去问大师兄的选择屁颠屁颠跑到傅宴惊面前问他:“阿宴阿宴,什么是元阳?”
傅宴惊当时还是个翩翩少年,束着玉冠,高马尾一晃一晃,闻言差点把自己呛死。
他俊脸通红,像只煮熟的虾,支支吾吾地解释了半天我还是云里雾里的。
后来几个师姐红着脸把我拉走一顿讲解我才后知后觉自己究竟干了什么蠢事。
尴尬虽尴尬,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最喜欢傅宴惊了,傅宴惊也最爱我了,我们以后是要做夫妻,一起过日子,在一起一辈子的。
所以,早点晚点和他说这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之后的一切都很顺利呀。
和他培养感情,一起夜猎,一起惩强扶弱,再到后来订婚,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那时的我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想去尝试,一些从山下走私上来的话本子给我看的小脸通红,拉着他眼巴巴想尝试。
明明比我大几岁,可他却在某些方面执拗地厉害,一副老古板的模样非要再等等。
有一次我在后山洗澡被他撞见,他自己也很想要,却硬是给了自己一巴掌跑了二里地把自己扔进了九寒窟。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脸涨得通红,死死按住我的手不肯让我继续往下,声音甚至还带上了哭腔:“不行……绝对不行。”
“要等到成婚之后……上次没忍住已经很对不起你了。”
明明占便宜的是他,一脸受气小媳妇的模样也是他,让人看了不禁好笑。
那时候,他对我的珍视是刻在骨子里的。
那么现在呢?
他是怎么看我的呢?
直到夜幕四合,他才终于放过我,把我揽进怀里沉沉睡去。
和他过往的一切在我脑海中一一闪过,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过去在脑海中越发清晰。
我只觉得心里一片荒芜。
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我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从傅宴惊放置在一旁的小盒子里拿出乾坤袋离开。
这是一场交易。
我和他心知肚明。
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凌乱的发丝挡住了我的眼睛,朦胧中我看到了远处的月亮。
似乎从很久以前,它就已经高高悬挂在天上了。
从它独照我,到它独不照我,也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犹豫了一下,在迈出门去的前一秒我还是回头看了傅宴惊一眼。
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眉头微微舒展,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依然可以窥见其中的餍足。
很少见他露出这种表情呢。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他的胸口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我五年前留下的。
从那时起,我们就注定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