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可不是乱说闲话的闲人啊。”秦翎说,“李大人总不能是偷偷来拆王上的台的吧?”
“哎哟,这可不能乱说,我最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那怎么好好的一句提醒,却跟阴阳怪气挑拨离间似的。”
“哟,凌海君高风亮节坦坦荡荡,我小人之心了。”
“还是要多谢李大人提醒的——但是我也要提醒一句,王上不喜欢手伸太长的人。今儿这话,说罢也就罢了。”
李斯附和,“自然是罢了。”
这下子他们两个算是又互相递了诚意。李斯提醒秦翎身边有眼线,秦翎替李斯隐瞒暗中探查秦府的事。
但是秦翎决定玩个大的。刚才王翦的事太过顺利,给的酒又上了头,他觉得血液全涌到了舌尖,滚烫跳跃着不安分。
“我还有句闲话呢。”秦翎盯着李斯说,“李大人不好奇为什么王上要把秦府全安排成王宫心腹吗?李大人不好奇为什么我知道了也不生气吗?”
李斯又看他片刻,皱眉不语。
“李大人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想来也看出来、猜出来了。”秦翎说,“只是李大人是正经人,一时不往那边想,才不确定真相。那今日我就给李大人答疑解惑——李大人只管往后宫想就是了。李大人以此攻讦我也好,鄙夷我也罢,我都坦然接着,并且,毫不后悔犹豫。”
“…………”
这次李斯没维持住那个高深莫测的表情,五官开始崩裂扭曲。
秦翎看他呲牙咧嘴有话卡在喉咙里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难得看李廷尉如此失态,别有一番真诚可爱呐。”
李斯浑身一抖,动作微不可见地往秦翎反方向挪了挪,撇嘴盯着火堆不说话。
秦翎看他再无话要说,起身行礼要走。李斯却突然开口,“凌海君既然那般爱重韩非,想来读过韩非手稿中弥子瑕之记载了——弥子瑕亦有才干,仗着恩宠,做出矫驾君车、啖以余桃的事,只是后来色衰而爱弛,旧事翻出来全成了罪过。凌海君以为这篇故事如何?”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没什么怨怼或者恶毒意味在里头,平静得仿佛就是同僚之间探讨今日天气。
秦翎最初有些吃惊,却很快笑起来,“嗯,多谢李大人关怀提醒。”
李斯又呲牙咧嘴一脸嫌恶往反方向挪了挪,“谁关怀你了。等你落魄那天,我少不了落井下石。”
“嗯嗯,多谢了。”秦翎点头。
李斯眼角一抽,“凌海君醉了就快回去吧,在我跟前撒酒疯出了事,我一百个脑袋也担不起。”说罢,见秦翎没有告辞的意思,干脆自己站起来快步跑了。
秦翎:“……”这到底是嫌弃还是害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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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穹苍静默,山川旷野无声,出来后,果然心胸也比宫里开阔了许多。
秦翎回去时,宴会还未结束,歌舞丝竹,觥筹交错,嬴政被围在中间,官员轮番向他敬酒,七嘴八舌说着热闹话。
秦翎遥遥望了半晌,嬴政的视线并未看向他,几次瞥过来并未停留,就又将目光移回身侧官员。秦翎寻个空席自坐一会儿,才喝了一口茶,就敏锐觉得不远处有人正在打量他。
秦翎常感受到别人或明或暗打量的目光,只是这次时间有些久了。他忽地抬眼看,正对上那人目光。那是个陌生的二十四五的年轻男子,脸色苍白,神情倦怠哀愁,穿着半新不旧的玄色衣衫,眉眼瞧着与秦王有两三分相似,应当是哪位王族旁支公子。
那人与秦翎对上视线,略有些尴尬,掩饰般用袖子遮住脸咳嗽起来,又借着取茶的动作,走入人群不见了。
秦翎并未在他目光中感受到恶意,只当是哪位好奇的王族公子,便没放在心上。酒席正酣,秦翎不欲凑热闹,也无倦意,就回帐中换了一身轻便衣裳,孤身骑马往远处走。
今日正是十五月圆,月色如霜,银光清澈,他纵马越走越快,沿着渭水河畔奔驰,马蹄踏碎水雾,风声在耳边呼啸,心事都被吹到脑后,万千思绪也随着渭水波光沉浮往东去了。
“吁——”
也不知跑出多远,直到看不见纷乱人群火光,听不见丝竹歌声,他才勒马停驻。
这是一处河畔浅滩,白沙细腻,芦苇曳缠,河流分成无数细缓水流,从马蹄边汩汩漫过去。河中有一汀渚,芳草萋萋,秋萤飘飞。
天上正有云团飘过月亮,投下明暗分明的界限。秦翎解了马缰,叫浮云自去吃草,随即深吸一口气,甩开青乌伞面,向着河面上一轮明月,浮游一跃而起。
——跃潮兮击水三千,逐波兮木落雁归!
青乌锋芒反射月华,一线明澈清光晃过眼眸。风起雾卷,渭水涛声回荡中,仿佛是东海归墟永不停歇的浪涛又涌到了耳畔。
一套掌法和剑法练罢,秦翎逸尘步虚接跃潮斩波往河中掠去,无数萤火虫被他惊动,随着他的身形亮起飞舞,仿佛点亮一路繁星。他旋身落在渚洲一块石头上,收起青乌,抖落伞尖水雾,又轻轻拈起袖口一只迷路的萤火虫,送它飞回空中。
夜风寂静,渭水奔涌,四周只有芦苇随风簌簌起伏。在这一片静谧中,咔的一声细微动静传来,就显得格外明显。
秦翎闻声看向那边。月色清澈,芦花茫茫白如新雪,簇拥着玄衣佩剑的君王长身而立,目光沉郁,面容俊美,月色和水色之间,是人间尊贵无双的第三种绝色。
两人对上视线——那一瞬间,秦翎足尖踏碎青石,一招逐波灵游挟裹着水雾浪潮向嬴政攻去;嬴政几乎同时侧身抽剑格挡,一声铮然刀剑清鸣,两人兵刃短暂相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那停顿。
是第一次的月湖相见?还是多年后的秦宫重逢?目光再次交错,命运始终纠缠,青乌与鹿卢的迸溅的火花照亮了两人的脸。
秦翎借力反身回撤,衣袂飞旋间,轻飘飘在不远处立定。
风从两人身侧吹过,带着骊山的冰冷雾气,轻缓悠长。
秦翎打破这份静谧,问,“……大王怎地逃席了。”
嬴政答,“酒意正酣,忽心有所感,一路追随至此。”
“不知大王心有何感?”
“月色如许,仿若当年。”
“……是啊。”
“原来翎卿亦是心有所感。”
“臣心所感,与大王心中所感,不知是否相同。”
嬴政踏着簌簌白沙向他走来,道,“当年身为质子,在邯郸遥望咸阳方向;如今同样月圆,已然身在咸阳,却还能回忆起当时种种细微心情。”
“江月年年望相似,心情却是截然不同了。”
“有不同,亦有共通。月湖与当年月湖之礼,寡人很快就会取到。”
“臣拭目以待。”
两人心意相通,无需多言,并肩往回走。秦翎的浮云和嬴政的白蹄乌颇通人性,皆哒哒跟在后面。夜风清凉,远处骊山山峦云雾缭绕,有鹤唳入云。
嬴政眺望远方骊山,说,“听闻骊山有神女,居于山顶,行走云雾之间,不知是真是假。”
秦翎想起后世那些乱七八糟传奇传记,什么秦皇调戏骊山神女反被训斥之类的离谱野史,不由得带了些笑意,“曾有楚王梦会巫山神女,今儿秦王也要入梦了么?只可惜臣文笔粗糙,写不出宋玉大夫的《高唐赋》来。”
嬴政作势要捏秦翎的腰,秦翎赶紧笑着告饶。嬴政想了想,说,“楚国宋玉么……寡人记得十多年前就被楚王罢免归家,不知所踪了。若是将来能寻到,寡人定让他给凌海君也写一篇‘仙君赋’。”
说到“仙君”二字时,恰有一阵凌冽山风渡河而来,掀起秦翎月白衣袂飘飞,拂过鲛纱珠带翻卷。一根珍珠发带被风吹开,刹那间飘摇腾空向上飞去了。秦翎甩手展开青乌,正要浮游跃起追那根发带,身后嬴政却忽地伸手拉住了秦翎袖摆。
秦翎身形一顿,略有怔忪,回头望过去。嬴政也愣了片刻,梦醒一般松开手指,说,“……不知怎地,忽觉得凌海君要乘风飞去了。”
秦翎把青乌合拢,也不去管被风吹散的头发,伸手扣住嬴政手指,微笑着说,“怎会。臣会一直在这里,生死相许,不离不弃。”
嬴政再次看向骊山方向,那里,是他从登基时就开始建的……
秦翎也顺着嬴政视线看过去,却只见云水漫漫,山脉隐于雾间。
他疑惑看向嬴政,嬴政伸手掩住了他的眼睛。
“……今日,翎卿可开心么?”
“景色开阔,别有趣味,自然是开心的。”
“从前在宫中还不觉得,今日在外边,却觉着,寡人甚是对不住翎卿。”
“这话不知从何说起了。”
“王城里四四方方一围宫墙,仿佛牢笼一般。从前凌海君想仗剑纵马去看九州景色,如今却只能身陷十里囹圄,画地为牢。”
这话题有些许沉重,秦翎只能往轻松的方向引,“大王瞧着也不是安分待在王城的君主啊,如今已经亲征一次了,将来的亲征、巡游,更不知有多少。到时候臣想安静待在宫里,还不得不跟着到处跑呢。”
嬴政轻轻笑了,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回去吧。猎场献的酒,寡人还留了一盏。”
“什么好酒?”
“按惯例,首日猎鹿,要进鹿血酒。”
“……臣不喝。”
“寡人当然知道。”
“……大王也不许喝。”
“已经喝了。”
“………”
“寡人酒量好。”
“不是酒的问题……!”
“……翎卿莫慌。”
“………”
“所以才给你留了一盏。”
秦翎咬牙切齿,“臣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