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华殿公主久居深宫,并无封号和府邸,外人见了哪里认得;又因从前一些旧事,公主的隐疾和脉案更是不能外传。所以,蒙毅一开始并不知道那是公主,更不知道公主有哮症。使猫送花只是孩子气了些,并不是恶意之举,公主晕倒后他也并未逃离,而是及时呼救,其后更是跪等公主平安才肯离开,足以见得本性善良,敢作敢当,是个小君子。”
蒙恬轻轻呼了一口气,道,“他那个淘气样子,哪里当得起君子二字……但愿经此一事,他能稳重谨慎些。”
“这事想来王上心里也有定夺,自然能公允。”秦翎说,“只是恬哥来向我请罪做什么?这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蒙恬就带了些笑意,说,“王上说了,若是公主同意,凌海君也同意,就饶了蒙毅一次。”
秦翎好笑说,“我自然是不想蒙毅弟弟受罪,只是公主生气不生气,我却没办法替她做主。等回去后,蒙将军押着蒙毅去向公主请罪吧。”
蒙恬拱手道,“不求凌海君美言几句,只求凌海君看顾着点,公主若是要下手揍蒙毅,且给他备着点好伤药罢。”
秦翎笑着点头,“这个不难。只是听你方才说,前一个月蒙毅弟弟上房揭瓦的事可没少干,你一一如实招来,若是他揭了我秦府的瓦,我可要在伤药里放薄荷油的。”
蒙恬捂住脸,实在没脸把蒙毅那些破事说出口。秦翎再三追问下,才挑了几件说。
比如,某天埋伏在宫道旁,拿小水龙用墨水偷偷在李斯背后的衣服上呲了个大王八,李斯外面走半天了,被好心的王绾提醒才发现。
比如,听见李斯说工坊小机关不上台面,就偷偷把李斯的马车减震轴拆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坐惯了唐式平稳马车的李斯如今再坐回旧式马车,直颠了一路回去,脑浆子都摇匀了。
比如,在李斯要看的竹简里夹了一只癞疙宝,李斯吓得把竹简扔回箱子,惊起一片小癞疙宝争先恐后跳出来。
比如,李斯坐那高谈阔论的时候,把他衣裳后摆和帘子系在一起,李斯起猛了,刺啦一声后摆没了,人也朝前面的尉僚行了个五体投地的跪趴大礼。
比如,李斯的某个宠妾在街上仗势欺人,就偷偷把狗尿涂她马车底上,于是小妾连人带车被一群野狗撵了一路,回去后半个月没敢出门。
比如,拿弹弓把一筐苍耳远程投掷在李斯的几条狗身上,遛狗回去后狗热情要蹭李斯的腿,然后一人几狗同时嗷嗷大叫。
再比如……
“停停停。”秦翎伸出一只手摆了摆,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哎哟,这,怎么每件事受害者……啊不是,讨人厌的都是李斯啊!”
蒙恬:“………”
“等等,”秦翎又紧张起来,“李斯他没抓住现成吧?”
说起这个,蒙恬更头疼了,“李斯又不是傻子……只是他怎么好当场和小孩子发火,反倒还脾气好替蒙毅开脱,什么‘不过幼儿贪玩’‘只是稚子顽皮’之类的话,更是请罪说对妾婢管教不严——他如此忍让,更显得蒙毅顽劣!蒙毅都十岁了,还这般无礼行事,叫旁人以为我蒙家家风飞扬跋扈至此,长此以往,定要惹出滔天大祸!临走前我嘱咐他的都当了耳旁风,回去后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秦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千言万语也只汇成一句,“别打脸……”
说是幼子顽皮吧,皮到一定程度就成了熊;说是熊孩子吧,又只熊李斯一个,倒像是目标准确的寻仇似的。
送走了又担忧又生气的蒙恬后,秦翎陷入沉思。
在他们离开的两个多月,咸阳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蒙毅这般针对李斯?从前他们几个是与李斯略有不和,可那时候蒙毅也不见参与进来,怎么如今父兄不在咸阳、无人撑腰的时候,反而如此“嚣张”起来?
难道蒙毅发现李斯干了什么“坏事”?
难不成李斯打算克扣军饷粮草?不可能,秦王都在领军亲征呢,李斯目前的忠心无可指摘。
那就是李斯在政务汇报里说坏话了?可是奏疏要经过王绾、尉僚和其他几位御史大夫的手,又不是李斯一言堂。
可是以秦翎的政治敏锐度,也再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总不能是李斯先在蒙毅的课后作业上画王八了吧……
秦翎叹了口气,政斗真不是他的擅长领域,只能直截了当去问知情人和当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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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窗边低声通报凌海君求见,很快车舆停步,侍从恭敬挑起车幔,请秦翎上去。
王驾六马并辔,宽敞高阔,内饰素净简约。午后的阳光被淡灰纱幔过滤得柔和,嬴政坐在窗边垂眸静思,手里握着一卷奏疏,看到一半处。秦翎上来后,他随手把奏疏撂进旁边小书箱,拍拍旁边位置示意秦翎过来坐。
秦翎在旁边坐下,取了茶盏,给自己倒一杯,又顺手给嬴政杯中也添满茶水。嬴政不喜欢车里随时有人近身伺候,很多时候添茶倒水、磨墨洗笔的小事自己顺手就做了,侍从们都是有召才能进来。秦翎倒是觉得这样很好,不必时时刻刻叫人盯着,不自在得紧。
“酥山吃罢了?”嬴政先开了口。
秦翎知他是知道蒙恬拜访的事的,不然侍从也不会端过去两份酥山。叹了口气,说,“臣来就是要说这个呢……蒙毅怎么这般顽皮,叫臣都要开始同情李斯了。”
嬴政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并无不满,道,“蒙毅从小就机灵顽皮,胆子也大。蒙家是权贵将门,他从记事起祖父就是军权在握的大将军,父亲是镇北守关的国之栋梁,哥哥又是九卿之一,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他自然是处处都受人尊宠的。”
这话听着很有些叫人悚然——君王如此评价权臣家族,不是权臣功高盖主起了异心,就是君王多疑猜忌起了杀心。
然而秦翎并未从中听出危险,嬴政的语气只有单纯的打趣和赞叹。于是他附和了一句,“襄佑宫的郎中卫们也都认识他,闲时还陪着他玩。”
“是啊,李信和王贲也都宠他,拿他当弟弟。”嬴政略有些怀念神色,陷入回忆之中,缓缓道,“当初……蒙毅不过四五岁,常跟着父兄进宫。那时吕不韦当权,想要在章台宫举办他的生辰宴,寡人并不能与他正面冲突,只得模棱两可应了。后来蒙武将军带蒙毅进宫赴宴,小蒙毅突然大哭起来,说听见吕相要吃房子,还要吃小孩。蒙武将军让他不要胡说,他却哭着说,听见吕相说要把王宫和秦王哥哥一起生吃了……”
嬴政说到这里也有些好笑,揉着额角说,“当时寡人对吕不韦说的原话是‘仲父想要把章台宫囫囵吞下,胃口也难免太好了些’。小蒙毅在外头听到了,也不知怎么想的,敢在宫宴上替寡人出头。吕不韦僭越之举,群臣虽然心照不宣,可敢当面宣之于口的他却是第一个,吕不韦脸面下不来,又不好对两位蒙将军如何,之后很是收敛了一阵子。”
提起某位恩怨复杂的故人,嬴政并不避讳,语气平静,没有得意或者惋惜。
第一次听说这桩陈年趣事,秦翎颇感好笑。他眨着眼睛,用口型对嬴政喊了一句,“秦王哥哥?”
嬴政垂眼瞥他,笑意深深,“别在这儿叫。”
秦翎:“…………”突然就不爱笑了。
他转头哼了一声,又很快兴致勃勃追问,“那蒙毅还有什么‘战绩’?之后呢?”连当年如日中天的吕不韦都敢当面熊,如今区区初出茅庐的李斯,那都是小熊试手而已。
嬴政说,“后来嫪毐当权,寡人就叫蒙武将军把蒙毅约束起来了。嫪毐愚蠢阴毒,说不得要对幼童下死手,寡人不愿叫蒙家冒这个险。”
秦翎感叹道,“大王也很关心蒙毅安危啊。”君王如此思虑周全,也难怪臣子愿意肝脑涂地相报。
嬴政拿过茶壶,把两人茶杯都倒满,道,“蒙毅那小子,说寡人看着他长大也不为过。他的满月和周岁,寡人都去给他添过礼。寡人还记着他刚会爬的时候,蒙恬把他举起来放在寡人手里,软软小小一个,寡人都怕捏坏了他。”
秦翎算了算,道,“那时候大王也才十岁出头,也是个小孩子呢。”小孩子举着小小孩子,双倍可爱。
“转眼十年过去了,”嬴政说,“蒙毅……”他似是从回忆中脱离,叹了口气,对秦翎郑重道,“回去后你好好教教他!蒙毅本性不坏,机灵聪明,可聪明又只用在小道顽皮上。蒙恬对他弟弟心慈手软,蒙毅也不怕他,管不住。”
“那臣就是心狠手辣了。”秦翎玩笑道。
“蒙毅爱跟着你,你的话他还肯听。”嬴政说,“你若是教得好,寡人叫蒙恬给你送多多的束脩去。”
秦翎本就喜欢蒙毅,便笑着应了,“臣遵命。臣会好好看顾蒙毅的。”
他从前在蓬莱时,虽然年纪小,却能被称一声“师兄”,师弟师妹们都敬爱他,很有些教小孩的经验。
嬴政握住秦翎的手,像是轻柔掬起一捧湖水。
“先生要好好教啊。”嬴政语气莫名有些叹息的意味,“幼童心智未定,若是从师不善,跟着学坏了……就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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