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万花谷时,有次他咳血昏迷,醒来后一看,啸溟竟然把杏林小师妹养的松鼠胖胖逮来送给他,幸好那松鼠胆子大没吓出个好歹,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给师妹交代。
他把枕边的针匣也放在案上,敷衍拍了拍啸溟脑袋,“搬得好。下次不许搬了。”
啸溟走地鸡似的得意洋洋在殿里跳了一圈,从窗口飞走了。殿里忽然安静得过了头,门口高内侍令十分有眼色也退了出去。
嬴政忽地说,“说起搬家,寡人正好有事与凌海君说。”
秦翎攥住了袖子,浑身僵硬,直觉得难堪。嬴政却有些兴致盎然,拿了案上的茶壶盖放在正中,“这是章台宫。”把两只茶盏前后摆成一条直线,“这是前头的极宫、信宫,后头的襄佑宫。”又拿了发带绕机关轴一圈摆好,“西边是兰池。”最后捏了棋子,在茶壶盖旁边放一枚,在发带旁边放一枚,在茶盏后放一枚,抬头笑着问,“凌海君觉着这三个位置哪个好?”
秦翎愕然,一时不知他是怎么意思。嬴政见他呆呆的,拿指尖磕了磕茶壶盖,“方才有人提醒了寡人,凌海君一直在侧殿总不是个事。既如此,寡人不如正大光明指一处宫殿与你,省得有人总是拿‘侧’说嘴。”
他这话说得有些深意,秦翎并不敢细想。若不为“侧”便是要“正”,可他的身份,又能做什么“正”呢?
秦翎愣愣看着茶壶盖,许久才如梦初醒啊了一声,“臣还以为……臣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听到华阳太后和大王说话,大王说臣住不得章台宫……”
“华阳太后?”嬴政挑起眉毛,又很快恍然,“华阳太后还在她宫里休养呢。方才来的是夏太后。”
“夏太后?她不是闭门养病么。”
“宫里的病。”嬴政嗤笑一声,似有些讥讽,“不想好的病,胸闷头晕也能躺上几个月;想好的病,便是快要死了都能支撑着起来主事。”
他放松身体往后靠了靠,与秦翎一齐倚在榻上,慵懒阖了眼,只是语气里却极尽冰冷清醒,“华阳太后一‘病’,夏太后的病便好了。不过夏太后倒是懂得转寰,来章台宫话里话外都是为寡人考虑。这宫里总得有一位女眷掌事——只要不再闹出凝芙宫这种事来,华阳太后换成夏太后也无不可。”
秦翎默默听着,隐约觉着这宫里冷冰冰的可怕。人心亲情皆是算计,就连生老病死都由不得人。
“那么……”他眼神落在代表兰池的发带上,有些不忍,“凝芙宫是冷宫么?”
“秦王宫未设冷宫。”嬴政说。
“可那个宫人说……”秦翎疑惑。
“秦王宫未设冷宫。”嬴政重复了一遍,眼底染上些许阴郁。王宫里并没有专门的冷宫,只是秦王看不进眼里、放不到心上的地方,就可能变成冷宫。
从十一年前他归秦时他就认清了这一点。这宫里极端炎凉,从来如此。
秦翎似懂非懂看着他,“虽不是冷宫,可以后公主还要继续住在凝芙宫么?那儿偏远幽静,不适合……”
嬴政不知为何突然动怒。他一挥袍袖坐直身子,冷冷道,“凌海君当真是舍生忘死,医者仁心!见了谁落难都要去救!”
秦翎好声好气解释,“臣水性好,量力而行是能救的。更何况,她还是个小孩子,总是更让人心疼些。”
“小孩子便要拼死去救,好,好!”嬴政怒极反笑,“只是寡人却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秦翎不懂他为何突然这么说。嬴政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近乎粗暴地把他的袖子掀上去——手腕那点朱砂痣映入眼帘,艳红一点落在白雪肌肤上,无比明显。
“别!”秦翎下意识就要挣扎。
“……生死蛊。”嬴政下一句话把他所有动作钉在原地。
秦翎僵住,只觉得身体飘飘忽忽眩晕,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嬴政说,“若是我不知……”
若是他不知,秦翎必然也不会说。那么这个秘密便会一直隐瞒下去,直到他们渐行渐远,分道扬镳。
“宫里一位老太卜,识得生死蛊。”嬴政握着秦翎手腕,慢慢说,“他与我说,这蛊用处,非是血脉亲缘,便是夫妻情缘,若非情深意重,是用不得的。”
秦翎任由他握着,心绪恍惚,一言未发。
嬴政看着秦翎脸色,继续说,“老太卜还说,生死蛊一旦种下,之间距离不能超过五里……”
“十里。”秦翎下意识纠正。
嬴政心里一算,几乎气笑了,“章台宫到秦府,差不离十里,凌海君当真算得好距离。”
秦翎抿着嘴不肯说话了。
“老太卜还说了些,只是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传闻,也不知算不算得数。”嬴政说,“既然凌海君知道的如此清楚,不如就由凌海君告诉我,生蛊和死蛊之间,要怎么保持感应?”
秦翎在他灼灼目光中不安瑟缩了一下,小声回答,“距离……”
“还有呢?”嬴政好整以暇追问。
“……没有了。”秦翎干巴巴说。
嬴政也不知信了没有,意味深长盯秦翎一会儿,转头扬声吩咐殿外头候着的高内侍令,“高忠,传太医。”
一听秦翎急了,“臣刚喝完药!臣已经好了!”
“是寡人需要。”嬴政严肃说。
秦翎愣住,上下看一遍嬴政不见有伤,焦急问,“大王是哪里受了伤?”
嬴政把方才一直拢在袖子里的左手露出来,虎口上赫然一个深深牙印,还染着些干涸血迹。
秦翎惊愕睁大眼睛,“这……是谁敢如此放肆!”
嬴政活动手掌,深以为然,“是好放肆……”他拿手在秦翎下颌上比了比,大小完美契合,“小狗咬的。”
秦翎:“……”
秦翎:“……!!!”
原来梦里他咬了尹素颜,是真的咬到人了。
难怪他的死蛊安分,原来是阴差阳错饮了生蛊宿主的血。
秦翎心虚问,“臣梦里糊涂了,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大王掐着臣下颌做什么?”
“……呃,”嬴政反而也心虚起来,“寡人……看你之前给公主喂药,试着模仿,谁知……”
谁知两败俱伤。
秦翎:“……”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啊大王!
太医来处理了嬴政手上伤口,又给秦翎把脉。秦翎自觉生死蛊之事已经暴露,颇有些破罐子破摔,坦然把手伸过去让探脉。
六十多岁的老太医替秦翎把了脉,迷茫眨了眨眼。他来之前听上一位看诊的同僚说凌海君很不好了,心惊胆战以为是生死攸关命悬一线的死脉,谁知现在把了脉,虽有些小毛病,却和同僚说的“凶险”实在挨不上边。
老太医在宫里四十年了,见多了后宫妃嫔装病争宠的戏码:娇娇弱弱一躺,颤着嗓子说一句“大王,妾好难受”,这时候若是王上有心怜惜,太医也该顺势诊断出些无关紧要却又惹人心疼的小病出来,然后王上搂着妃嫔安慰,太医功成身退。
今日看这情况,也差不离了。老太医自以为想通了关键,目光偷偷在凌海君脸上身上转了一圈,不由得感叹,他要是血气方刚少年郎,说不得也要为美人动心呢……
眼神一转,脸上就露出些忧色,恭敬回禀,“大王,凌海君此是气血亏虚之症。想来近日里有些忧思过甚,神属不安。有胸闷乏力,头晕体乏之症,需开些安神补气的方子,好好将养些日子。”
秦翎老实,没听出言下之意,还在那里笑,“实属不是什么大毛病,不必喝药了。太医请回吧。”生死蛊的反噬一缓,他的病也不过是在冰湖里激了一次,他有内力护体,并不如何严重。
太医犹豫看着秦王等命令,嬴政无奈挥了挥手让太医退下去,对秦翎说,“你懂医术,更该爱惜身子。之前在凝芙宫晕倒,叫人好生忧心。”
“那不过是……”秦翎说着突然止住。他不确定生死蛊反噬的特性嬴政知不知情。若是不知,两次脉案差别如此巨大,他怎地不惊讶?若是知道,怎么还这般风轻云淡,究竟以后是什么打算?
秦翎惊疑不定看着嬴政,嬴政却似心里有了什么成算,取了案上三枚棋子,一股脑放在秦翎手心,又把他的手握住,道,“等再休养几日,这几处宫殿都去看看,选一处自个儿喜欢的。”
秦翎下意识就要抽手,“不成……”
“那寡人可就替凌海君选了。”嬴政说,“长承宫离得最近些,前头又有一处花园,景致最是好看。”
秦翎看着手心棋子,无奈问,“大王为何要把臣留在宫中呢?”
许久,嬴政反问,“那凌海君又是为何要用生死蛊呢?”
秦翎默然无言。
“你离开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嬴政说,“那个你离宫前,留给我的问题。”
此刻他们坐得极近,是微微侧身就能靠在对方肩膀上的距离,嬴政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这片刻微妙的安谧。
曾经午夜梦回时让他辗转反侧的,究竟是何样的情绪,他其实并不分明。
嬴政至今从未接触过正常情爱,他对于男女之情唯一的感受来自于太后赵姬和她众多情人的情迷欲乱——他永远忘不了十四岁的某一天,他偶然推开甘泉宫寝殿门,扑面而来的脂粉浓香伴随着微妙的膻腥气息,映入眼帘的是屏风后榻上纠缠的两具躯体,其中一个是他的母亲,另一个——是宫里哪个侍卫?亦或者朝中哪个官员?是他飞扬跋扈的“假父”?还是他那位道貌岸然的仲父?
少年君王一路奔回章台宫,在无人时呕吐到吐出胆汁。
那是让他最屈辱、最厌恶、最痛恨的记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肯亲近女子。无论是章台宫原本的宫女,还是吕不韦或嫪毐献上的美姬,他只觉得厌恶,总会从那些妩媚面孔和脂粉气息中回忆起甘泉宫那令人反胃的一幕。他的少年时期那些微妙又期待的感情,在还未开始前,就因为世事恶意而封闭。
他的少年时期,从未有人教过他如何去爱,也无人引导他什么是正常的情爱。
他不懂,周围的人也默认他不需要懂。成熟冷静的秦王不必留心于肤浅的儿女情长,优秀的国君应当像没有个人情感的机械,从无疏漏和偏差,不以外物喜,不以己事悲。
所以当他与秦翎重逢,心口泛起陌生的情绪,一时间手足无措,往日的冷静都化为乌有,万分谨慎却又莽莽撞撞,想要试探却又不敢。
那是水中月,那是镜中花,若是怀着自己都不敢确定的欲望将花朵催折在手、将月色囚禁深宫,今后两人相对,又该如何自处呢。
可随着年岁渐长,日夜相处之间,那种朦胧感情渐渐清晰,他终于明了,那种感情谓之于何——
当他初时明白时,他是不安又惶恐的。但当他确认秦翎于他亦是同样感情时,他便做出了决定。
他是秦王。他想要的,无论是天下,还是某个人,都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