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子也妥帖,上次见我脚扭了,还送药油给我,比太医院的都好用许多。”
“唉……”
“脾气也好,与他开玩笑从来不恼。”
“……”
“长的也好看。”
“……行了行了,话没完了。快把那箱册子搬过来。”
殿里不再说话,只剩哗啦啦收拾竹简的声音。
秦翎扶着廊柱茫茫然站了一会儿,也浑然忘了要去给蒙恬送毛笔,只怔怔看着那扇窗,直到殿里传来箱子落盖的声音,他才惊醒似的退了一步,转身要走,这时才发现脚下酸软,踉跄一步又靠回了廊柱上。
他缓了缓气息,将怀里木盒紧紧抱着,慢慢一步步往外走,越走越快。出了襄佑殿门,外面值守的柳郎中卫朝他打招呼,犹豫着问,“凌海君脸色实在苍白,可是病了?”
秦翎抬手摸了摸脸,只觉得额头滚烫,手心却是冰凉。
他淡淡一笑,有些恍惚,“……许是病了吧。”
说罢也不等柳郎中卫反应,行礼转身离开。
回章台宫的路明明走得熟了,此刻却像是怎么都走不到似的。他脚下轻飘飘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章台宫正殿大门。
他一步步向着侧殿方向走去,路过正殿宫门时,却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
宫门紧闭,这座宫殿的主人正在极宫召见楚使。
秦翎阖了眼,努力压制住心里春草般蓬勃疯长的妄念。
再睁开眼,他漠然向着侧殿走去。侧殿安安静静,似乎这座宫殿里的人都消失了似的。
跨过殿门门槛时,他脚下一步踉跄,手里木盒失手落地,在地上磕出突兀一声响,盒子里紫玉云城狼毫笔也滚落出来,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殿里内侍丞听见连忙迎出来,就见秦翎正俯身捡那支紫玉笔。那笔已经摔碎了,碎片溅了一地,细碎又锋利,秦翎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手里攥着一把紫玉碎片,割得满手心的血,还一片片捡着。
内侍丞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把他扶起来,慌得一叠声喊人,“来人,快来人!去请太医!”又急得去抓秦翎的手腕,想把他死死攥着的锋利碎片取出来,只是力气不如秦翎,又不敢硬掰,急得直问,“凌海君这是怎么了?别吓奴婢啊!”
秦翎神色平静,避开内侍丞的手,翻手将一捧合着血的碎片轻轻放进檀木盒里。
清透温润的紫玉被鲜血染得殷红,无端有一种凄艳之色。
秦翎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内侍丞怕他还要去捡余下的碎片,连忙叫了一个小内监进来,“机灵点!把剩下的都捡起来!”
秦翎还淡淡笑着嘱咐了一句,“可要当心别伤了手。”
内侍丞见他还有笑意,当是无事了,就赔笑问,“凌海君这是怎么……”
话未说完,就听秦翎冷冷道,“备车,我要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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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宫召见罢,兰池开宴。秋高气爽,碧波风漾,柔曼的楚歌在水面上远远荡开,飘渺悦耳。
直到未时末,宫宴才罢,楚使一行去了步寿宫与华阳太后继续叙旧,秦王摆驾回章台宫。
嬴政有些醺醉,手臂撑在车窗上倦倦揉着眉心。他酒量一直很好,然而今日为了截华阳太后的话,举杯的次数便多了些,再加上心里烦躁,酒气略有些上头。
“走快些!”他皱眉吩咐。
他想着赶紧回章台宫去,也不知秦翎现在在做什么,前儿秦翎弄的那个酥山倒是好吃,冰冰凉凉吃上一盏,定是十分解暑气和酒气。
车驾加快了速度,马蹄嘚嘚在青石宫道踏出整齐步音。
到了章台宫前,嬴政却让车驾突然转了弯,没先去侧殿,而是回了正殿,吩咐沐浴更衣。收拾罢,他仔细闻着身上没有酒气,只有淡淡熏香气息,才往侧殿去。
然而还没到侧殿,就见内侍丞满头大汗迎上来,沮丧着脸禀报,“王上容禀,凌海君他……”
嬴政未注意到异常,随口问,“他人呢?”
内侍丞不敢抬头,“早上就,就出……出宫去了。”
嬴政心里一突,最后残留的微醺酒意也醒了,沉声问,“为何?”
内侍丞被秦王骤然严厉的神色吓得跪了下去,忙不迭回,“回王上,凌海君早上还好好的,后来去了一趟襄佑宫,回来时神色便有些恍惚,随后就吩咐备车出宫去了。”
他将手里檀木盒高高捧起,打开呈给嬴政过目。
“凌海君走时不慎打碎了这支笔,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
不用内侍丞继续说,嬴政已经看到了那些紫玉碎片上凝固的血色。
一抹一滴,都殷红刺目得像是扎在了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