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将手拢回袖中,捻着食指和拇指,仿佛方才的柔软触感依然残留。
秦翎目光游移,就是不肯转过脸来,低低问道,“今日……还学琴吗?”
“自然是要学的。”嬴政回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又自然而然帮秦翎挑起头顶挡路的花枝。
秦翎也自然而然低了头,从嬴政袖摆下穿过去。那一瞬间两人贴得极近,却没有人感觉到丝毫不妥,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份默契。
.
.
章台宫正殿,氤氲暗香浮动,窗边烛火映着月光,两支琴音暧暧流淌交缠,一曲娴熟,一曲生疏,尾音轻颤仿佛一只惊怯的鸟,拣尽寒枝不肯栖,最后却轻轻落在那人修长指间,化作绕指春水,欲语还休。
又是一遍琴音终了,嬴政略带了笑意说,“这曲子三段循环,最后这处指法与前面并无不同,凌海君前面能弹好,后面却错了,这是为何?”
秦翎按着琴弦,等急促心跳平复些许,才稳着声音说,“弹到后来……总是分心。”
嬴政几乎是立刻追问,“是为什么分心?”
“臣总是在想,”秦翎低声,“等臣学会这支曲子时,就不必日日都来了。”
嬴政故作生气,“凌海君不想来?”
秦翎有些口是心非,“……大王政务繁忙,不该为闲杂小事分神。”
“近日并无繁忙。农事丰收,军务得胜,郡县安稳,朝中平静。”
“臣……工坊事务许多,许是要出宫去看……”
“——当真?”
嬴政一句反问,秦翎便没了声音。
短暂的静谧后,秦翎抬手,再次缓缓弹一遍这支曲子。
第一段缱绻缠绵,絮絮不绝。
他想起兰宸宫的那壶酒,秦国的酒当真是七国最烈,不然为何让他迷醉至今。
第二段轻柔氤氲,仿若期盼。
他闻到章台宫正殿里永远馥郁的沉水香,这沉郁气息此刻分外明晰。他究竟是因为喜欢沉水香才觉得安心,还是因为安心才喜欢上了沉水香?
第三段起,琴音哀而不伤,如倾如诉,却在最后末音突兀一错,曲调支离。
那些怅然若失的朦胧梦境里,他想抓住的,究竟是什么?当梦清醒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又是谁?
秦翎不敢细想,却忍不住想。思绪混乱,最后末音便也破碎,生生扰乱心弦。
这般从未有过的情绪,让他迷茫慌乱,却又有一种饮鸩止渴的欢喜。
他按了琴弦,止住震颤泛音。
“臣……又错了。”
“‘曲有误’啊。”嬴政将那日听风台上秦翎的话复述一遍,接着说,“当初听风台上,曲是无心之误。如今章台宫里,却是有心之失了……凌海君啊……”
秦翎几乎是屏住呼吸,等嬴政接下来的话。他自己找不到答案,便期待着别人能告诉他答案。
嬴政却转了话题,“当初说好,凌海君学会了这支曲子,寡人便告诉凌海君曲名。”
“臣还没有学会……”不知为何,秦翎下意识反驳。究竟是不敢知道,还是不愿终止现在微妙的气氛,他却分不清楚。
嬴政定定看他片刻,也没有戳破,“那就等凌海君学会再说。”
秦翎暗暗舒了一口气,起身行礼,“那臣明日再来。请大王早些歇息吧。”
.
两刻钟后,正殿的烛火终于熄了。
只是秦王睡下还没半个时辰,又传了宫侍进来。
王榻之上,重重纱幔一动不动静垂着,像是刚刚的传唤只是梦呓。
内侍令不敢出声,一动不动跪着。又过了许久,才听得纱幔后秦王缓缓开了口,嗓音略带沙哑低沉,“备水,寡人要沐浴。”
内侍令俯身应了,又机灵问,“大王可是还有吩咐?”
帷幕后一片寂静,只隐约传出几声急促呼吸,仿佛帷幕后的秦王又陷入了并不安稳的浅眠。
低低的,叹息般的声音,几乎穿不透那层层重叠、威严压抑的玄色纱帘。
“去看看……凌海君是否就寝。”
然而内侍令还没退到殿门口,秦王却又更改了命令。
“罢了,莫要惊扰到他。”
.
.
.
第二日宫中禁卫格外森严隆重。咸阳宫正宫门一直到极宫大殿的宫道两侧皆立着玄甲军卫,军容肃穆,兵戈威武。
四辆从楚国王城远道而来的华贵马车在这庄严气氛中,缓缓驶入了咸阳宫门。
步寿宫中,华阳太后一身端庄礼服,头上凤钗步摇繁复。她搭了旁边宫女手臂,从殿内急迫又端庄地迎至门口,一边问,“楚国使者可进宫了?金欢,你再去看一看,他们几时要来哀家宫里?”
华阳太后陪嫁的大宫女、如今已经被尊称作金姑姑的金欢扶了她,笑着劝,“太后娘娘别急,楚使便是来了,也要先去极宫拜见王上。午时王上若是赐宴兰池,那时太后娘娘自然能见到了。”
华阳太后稳住气息,扶了扶头上金钗,再次确认,“他们可有把芈虞公主的画像好好带着?”
“太后娘娘放心,自然是带着的。”金欢说,“芈虞公主年方及笄,国色贤淑,此次定能结两国之好。”
华阳太后没有说话,心里沉沉叹了口气。她想起中秋宫宴时那袭华美的秦王后仿式礼服,却偏偏穿在不该穿的人身上;虽然章台宫消息从无外泄,但宫里的人不是瞎子,如何看不出……
“章台宫那边,有动静吗?”华阳太后问。
金欢低头回,“并无。”
华阳太后再次抬手理了理凤钗垂下的流苏,面色沉沉。
这秦国后宫里,从来都是楚女为尊,几代秦王身上,也都流淌着楚人的血。曾经的宣太后芈氏,如今的华阳太后芈氏,还会有将来的芈氏……
她不会让楚国在秦王室的地位断在她这里。这次,她与楚国,对秦王后之位,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