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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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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王绾求见。”

殿门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禀报声。

殿内气氛骤然惊起涟漪。秦翎唰地缩回手,低着头只敢看自己的衣摆;嬴政收手揉了揉眉心,喃喃一句什么,秦翎并未听清。

嬴政起身,又回头嘱咐他,“你且等一等——若是无聊,殿里随便走走。”

秦翎低着头应了。

嬴政转进内室,再出来时已换成玄色衣袍。他向秦翎安抚一笑,迈步出了殿门。

秦翎等脸上温度降了,才敢抬头看向四周。许是秦王不喜侍从进寝殿的缘故,此刻殿里只有他一人,安静得过分。

秦翎伸手摸索着弹了一个音,又突然惊醒似的按住琴弦……这里离正殿太近,会被旁人听到的。

他在琴案前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起身小心翼翼向殿内四周看一圈。殿里装饰多为玄赤金三色,华美且沉稳。殿东一列窗棂皆半开着,珠灰金绣的纱帘用玉勾挑起,窗下置着长案和坐席,另有几只白玉金龙纹的大瓷尊,分别插着长长短短许多绢轴,也许是另有书房的缘故,殿里并无简牍笔墨之类;殿中庞大一架鎏金琉璃象牙镶边屏风,屏风上用各色宝石粉细细描了山川河流,秦翎认出这是前不久工坊进上来的贡品;往里是一架黑檀木多宝槅,再往里远远隔了重重玄色垂帘,垂帘后应当就是秦王寝榻了。

秦翎止步于多宝槅前,再未往里走。他抬头打量架上珍宝古玩,认出几件商周纹样的青铜器、几件春秋时期的玉器,其余大部分是现世珍宝,还有最突兀的一个——

秦翎取了架上一辆唐三彩小马车,一时哭笑不得。

这分明是他试用陶瓷窑时随手烧的一批实验品小模型,这种三彩釉陶器虽然釉色浓艳瑰丽,但是胎质十分松脆易碎,唐时多作陪葬明器,少有日常摆设用具。

这东西是怎么混进贡品的……幸好嬴政不知道唐三彩是明器,不然非得生气不可。

秦翎把小马车放回去,决定等嬴政回来就劝他换一个摆件。

他等了许久,把架上所有古董文物都认了一遍,还不见嬴政回来。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漆黑,只见檐下灯笼暖光融融,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又是许久,宫人进来通传,“王上口谕,政务繁忙暂不能回,请凌海君先回侧殿休息。”

秦翎微微有些失落——却不知为何又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他点头应了,抱起未完成的兵书,自行出正宫回了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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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直过了晌午,嬴政才抽出时间亲自来侧殿一趟。

秦翎正在继续默兵书,起身行礼。嬴政扶了他,满是愧疚说,“昨夜把你晾在那里,实在不该。还请凌海君莫要生气。”

秦翎赶紧说,“臣又不是缓急不分的人,大王政务要紧。”

“昨夜来了战报。”嬴政与他解释,“上郡北有匈奴作乱……”他见秦翎神色骤然紧张,连忙加快语速,“不过被蒙武将军镇压下去了,秦军几乎无伤亡。蒙武在上郡数年了,寡人打算今年冬后就召他回来,再另派人去北疆。”

秦翎听到“上郡”两个字后格外不安——这是扶苏与蒙恬被伪诏赐死的地方!

他近乎惶恐拽了嬴政袖子,急切追问,“大王为何突然召蒙将军回来?为何换别人过去?可是蒙武将军那里出了什么事?”说着,秦翎突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该不是李斯他又胡说八道了吧?!蒙家三代忠勇,李斯一面之词如何能——”

“可不得了!”嬴政朗笑打断他的话,“若不是寡人知晓凌海君为人,凌海君这一段话,可是把结党营私和背后插刀都凑齐了!”

秦翎气结,“大王说臣背后捅刀也罢,反正李斯不可信!”

嬴政见秦翎怒气冲冲,不由得伸手在他额头上一弹,“想哪去了。蒙武北境镇军数年,前年蒙骜老将军病逝也不曾回咸阳奔丧,寡人有愧于他;匈奴如今翻不起大浪,寡人传蒙武回来,是另要派他军务。”

说着就有些严肃正色,“七国之间脆弱的表面和平快要结束了……等明年开春耕罢,秦国怕是要第一个动武了。”

秦翎深呼吸,一边紧张于将来的战事,一边安心于嬴政对蒙家的信任——莫慌莫慌,李斯逼死蒙恬那也是始皇驾崩之后的事,若是始皇还在,他李斯绝不敢动蒙家的——若是始皇还在,扶苏蒙恬不会让李斯害死的!

——李斯!

秦翎不由得郁郁,李斯这人……若李斯是赵高那种只会谗言惑乱的奸佞内侍,那秦翎就能毫不犹豫把他杀了;可李斯的才华能力,统一六国不可或缺,绝对杀不得……

放这样一条迟早噬主的白眼狼在身边……

嬴政眼看着秦翎脸色沉郁冷漠似有杀意,实在好奇。他记得清楚,秦翎见李斯第一面时,分明是不认得李斯的,听他介绍了姓名才认了人;然而认了人后看向李斯的第一眼——那样的冰冷,带了微微杀意,甚至还有些怨恨——秦翎这样的温和性子,李斯究竟做了什么,才能惹得他怨恨?

嬴政后来立刻着人细查了李斯过往经历,家族、出身、求学、求官。虽然是查出了些不太光彩的东西,比如求学时陷害同学争风头、旧主跟前打压同僚收贿赂之类,但也算不上大奸大恶。可无论怎么查,李斯经历中都查不出有类似秦翎这样的人出现过,嬴政实在想不明白两人是如何单方面结了仇。

若不是对秦翎人品有信心,这样毫无依据的排挤厌恶,嬴政几乎要觉得秦翎才是打压同僚的那个恶人了。

他思来想去,忍不住问出口,“凌海君似乎对廷尉李斯意见颇大,可是之前有过什么过节?”想了想,又补充道,“除了巫蛊那次,你们之间还有什么交集么?”

“一次巫蛊还不够?!”秦翎气得不轻,“若不是大王信臣,臣现在坟头草都比人高了!”

嬴政又气又好笑,“童言无忌不许胡说!寡人与你说正事呢。”

“臣和他八字不合!臣和他命中犯冲!”秦翎理不直气也壮,“臣看见他就来气!”说着就真来了气,“大王给臣评评理,巫蛊之前,臣一没挡他的官路,二没抢他的功劳,三没损他的利益,就这他都要损人不利己的把臣拉下去,若是有一日臣真和他有了冲突,臣怕是要死无全尸了!”

下场参见原史扶苏蒙恬蒙毅韩非李信王贲冯去疾冯劫等等等等一长串受害者名单。

嬴政听这置气话就知道秦翎并没说实话,知道问不出什么,也不逼他。转而佯装生气,加重语气斥道,“什么死不死的!又胡说!他不过一外臣,还能手眼通天,来章台宫害了你不成?只要寡人在,谁敢动你?”

秦翎一句“若你不在了呢”哽咽在胸,死死咬住又咽下去,喉咙里直泛出血腥气。

——不是怕说出来惹得嬴政动怒,而是下意识的不愿提起。

仿佛一想到眼前这人将要英年早逝、骤崩于外,心口就泛起了剧烈的痛楚;不是弹琴时那种欢欣雀跃的心跳,而是梦魇惊醒时的心悸,是漆黑梦魇中天地同悲的死寂,是每次想起都会被刻骨哀恸吞噬的绝望。

“好。”秦翎一字一句咬得极重,“大王要记得,臣的生死皆系大王一念。”

“如此重任啊……”嬴政的语气近乎温柔爱怜,“那寡人定要长命百岁,长长久久的护着寡人的凌海君啊。”

他说罢,凑近看着秦翎,突然伸手在他眼尾一抹,“你怎么哭了?”

秦翎惊愕捂住眼角,“臣没有……”手上传来微微的湿润,他竟然在不自知的情况下,红了眼眶落了泪。

秦翎怔怔看着指尖水光,许久才狼狈找了个借口,“被李斯气的。大王以后不要在臣面前提起他,臣怕被他早早气死。”

“才见过几次,哪来这般深仇大恨。”嬴政拿手指帮他擦干眼泪,语气不以为意,却依旧应了,哄小孩似的保证,“好,以后寡人不叫你们见面。他要是惹你生气,你就来与寡人告状;他想欺负你,先过了寡人这一关。”

秦翎闷闷嗯了一声。

嬴政又问,“今日还来学琴,好不好?”

秦翎想了想,缓缓遗憾摇头,“今日臣却是不得空了……算着日子,今晚王翦将军该施针了。臣请出宫一趟。”

“好,”嬴政当即同意了,“蒙武要班师回朝,王翦将军应当很高兴吧。你想留在将军府玩一天也是好的。”

秦翎继续摇头,“臣想回来。”

嬴政笑意重了些,“嗯,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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