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内侍丞那话听起来是舒服,听一次也罢,听多几次,就让他由不得怀疑真是宫人敷衍了秦翎。
出了章台宫侧殿,嬴政轻车简从前往兰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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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池最东是辉煌华美的兰宸宫,靠北侧则都是精巧幽静的楼阁廊榭。兰池宫侍上前行礼,一路将秦王引到最北的听风台去。
听风台临水高悬,湖畔有曲曲折折的玉色廊桥通到台上。台下碧波深静,亭台三面开放,廊柱间挂着从阁顶直垂到地面的淡蓝纱帐和珠帘,随风微微飘摇。
嬴政听得里面隐隐传来琴声,便屏退仪仗,独自一人朝听风台走去。
走至进前,果然见秦翎坐在廊边对水弹琴。他弹的是《秦风.无衣》,也许是刚开始学的缘故,错漏了许多音,节奏也十分轻缓,半点也无激昂兵戈之意,倒像是柔曼楚风了。
秦翎背对着嬴政,嬴政步子又轻,故秦翎一点也没发现,依旧专注将弹错那句翻来覆去练习,却总是弦音不准。秦翎叹了口气,将一缕被风吹散的头发别至耳后,转转手腕继续重弹,大有弹不准不罢休的架势。
嬴政正想过去从背后伸手帮他弹准这个音,却听见亭榭中还有一年轻男子轻笑出声,“你这段总是错在同一个指法,真可谓是前车之鉴四五次,后车又翻六七回。”
秦翎听了也不恼,抱着琴笑,“曲有误,蒙郎顾……你不是在认真读书吗,怎么还能一心二用来挑我的错处。”
“我一心三四用也是够的。来,我教你弹。”说着,那男子从屏风后走出来,正是郎中令蒙恬。他走到秦翎身后,俯身半跪,伸手拨弦,终于弹准了那句“与子偕作”。
从这个角度看去,几乎像是蒙恬把秦翎抱在怀里似的……不知为何,嬴政突然觉得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加重脚步往亭榭走了一步,亭中两人立刻回头,看清来人后,齐齐起身行礼,“拜见大王。”
嬴政进了亭榭,环视一圈。屏风后一张小案,上面放着三卷简牍,嬴政取了一卷看,秦翎的笔迹,题目是《孔明兵法二十四篇.之一》。
“郎中令倒是悠闲,也不管宫里警务,躲在这里看兵法。”他面无表情把简牍放回去,不等蒙恬解释,又说,“凌海君也悠闲,每日里乱跑,可见是工坊都忙完了,能派新任务了。”
秦翎未察觉异常,还附和点头,“是忙完了,大王有什么新任务,尽管吩咐。”
嬴政指了指廊下的琴,“把方才的秦风再弹一遍,不许出错。”
秦翎:“……”
仿佛被严厉的先生抽查全文默背,而他才看了题目和前两行。
“臣才学了两天,还不熟呢。”他连忙告饶,“若是不出错,至少还得练习十天半个月的。”
“看来郎中令教的不好。”嬴政哼了一声。
蒙恬:“……”
第一次听秦翎弹琴、方才才教了第一个音的蒙恬无辜中箭。
秦翎分辨,“臣是自学的。”
嬴政:“难怪弹的乱七八糟。”
秦翎:“……”
这些个抬杠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政务不顺来这里迁怒?
他小心翼翼道歉,“大王息怒,臣的琴艺确是粗劣,不堪在宫中弹奏。臣知错了,以后不弹了便是。”
嬴政哽住,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在政务和旁的臣子前,从不这么任性的。今日怎么回事?他到底是在生什么气?秦翎蒙恬一起弹的是《秦风.无衣》,一个是心腹臣子,一个是他的公子,“王于兴师、修我矛戟”,这不是将臣忠于君王的一首战歌吗,又不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等等,就算是在水一方,他凭什么生气?秦翎弹什么曲子、和谁弹都是他的自由,就算是他在自己府上喊了一群歌女琴姬弹桃之夭夭也是……不行,这个绝对不允许!
“寡人给凌海君安排宫中琴师教习,以后不必麻烦郎中令了,郎中令也很忙。”嬴政说,“在章台宫就好。”他心里补上一句,打扰不到寡人,寡人一心五六用也是够的。
秦翎只好应下,“是,多谢大王恩典。”
占用蒙恬的时间的确不对,蒙恬可是秦将中流砥柱,宝贵时间该多看兵法策论,可不是用来教人弹琴的。
“这兵法等我写完全篇,再一起给郎中令送去吧。”秦翎指着案上《孔明兵法二十四篇》说。
“感激不尽。”蒙恬拱手,随即先向秦王告退。
等蒙恬走了,嬴政又取了兵法简牍看,“凌海君这篇兵法,都未给寡人看过。”
“大王再看看,其中哪句是从前月湖没有说过的?”秦翎对他的无理取闹十分无奈,“如今只不过多写了个题目罢了。”
嬴政翻了翻,点头,“的确是说过。不过这卷要先给寡人。”
秦翎只能同意,“好,先给大王。”
他看向湖畔,询问嬴政意见,“大王可要回宫?”
“不急。”嬴政抱了琴,坐在廊下,抬手拨弦调了几个音,随即起奏。
舒缓轻徊的乐声低低在水面荡开,琴音流畅,弦音清晰,显然弹琴之人琴技娴熟,自然而然从心流露。
秦翎也坐在旁边,垂眸看着嬴政拨弄琴弦的手。那双手修长有力,握得王剑,掌得天下,翻云覆雨皆在掌中。
可也能拨弦轻柔,仿佛风卷云雾漫谷,如倾如诉。
这样的曲调,绝不是国事政务引出的烦恼,而是无处诉说的隐秘眷恋,哀而不伤,一遍又一遍彳亍徘徊,有着无限欲语还休的不可说愁绪。
湖面轻风温柔,带着嬴政身上熏香气息隐约拂过秦翎鼻尖,那是无比熟稔的沉水香。
曲调渐渐低微,最终消失在嬴政抬起的指间,余音绕梁。
那一瞬间低落下去的余韵,就仿佛梦回时分的怅然若失,恍惚之间,秦翎突然明白,那让他安心依赖的气息,并不是沉水香,而是嬴政。
是他在这个沉浮漂泊的世界里,唯一的锚。
可是……
分明找到了安心处,却为何在听完琴音后,心中又有空空落落的酸楚?
“大王为何……”秦翎喃喃问了半句,却戛然而止。
他在万花谷听多了琴箫管弦,自然分辨得出,这般温柔的曲子,只能是男女之间的情絮……
他作为外臣,实在不该过问。
“凌海君想问什么?”嬴政反问他,神情竟隐隐有些忐忑和期待似的。
“臣……”秦翎默然许久,终于还是只问出一句,“不知这是什么曲子?”
嬴政肩膀略略松下去一个弧度,自己也不知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等你学会了,寡人再告诉你。”他说。
看秦翎依旧怔怔的,嬴政又补上一句。
“也不必琴师了,每日傍晚来正殿,寡人亲自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