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剑术也该这么夸。”李信吸溜吸溜喝茶,烫得直吐舌头,“嘶哈嘶哈你们俩还没切磋过对吧?”
秦翎捏着棋子苦苦思索下一步,闻言点头,“是了,可惜现在半夜宫中不好动兵戈。”
又一柱香的功夫,秦翎输了。
“不错不错,你坚持的比我久。”李信拍他肩膀,“下次喊上王贲,咱们三个对他一个。”
“这样赢了也不会光荣的吧……”秦翎弱弱抗议。
“凌海君棋艺着实不错,等这阵子忙完,咱们再好好切磋棋艺武艺。”蒙恬说。
“估计没几天了。”李信伸手稀里哗啦拨乱棋局,“看今天这架势,要么明天,要么……今晚?”他和蒙恬对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蒙恬慢慢把黑白子分开,隔着老远准确投进棋盒,“这么些年了,也猖狂够了。”
“就是那个李斯,心术不正,可别又是‘后继有人’。”李信撇嘴,“咱们翎弟在锻造坊每天忙的团团转,吃饭的时候都在琢磨图纸,哪来的时间干坏事。”
说着就忍不住炫耀——怎么能忍得住,要不是进宫不方便带长兵,他非得把激雷枪带来送在蒙恬脸上夸。
“今儿早晨雨停的时候,翎弟给我琢磨了快半个月的长.枪终于出炉成型了。嗨,小蒙恬,你是没见那把好枪,锋芒如雷霆。”李信伸手做握枪状,志得意满,“我多好一翎弟啊,下次李斯那家伙再乱攀扯我非得拿激雷给他戳个洞不可。”
“你别惹他,你心机比不过……”蒙恬下意识劝,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激雷?什么枪?在哪呢?”
等李信连比带划给他形容完,蒙恬满面幽怨看向秦翎。
“凌海君上次还说,下次见面一定要给我送升迁礼。这才不到一个月,就把我们的约定忘光了,我的礼物也被抢走了。唉……果然是只听新狗吠,不闻旧人哭。”
李信:“狗骂谁?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蒙恬:“谁抢了我的枪谁就狗。这叫强取豪夺。”
秦翎:“………”
他汗颜,“是我的错,真给忙忘了。这次回去,一定做一套好马具好武器送给郎中令。”
蒙恬这才满意。秦翎又想起方才的案子,追问一句,“话说郎中令是怎么牵扯到巫蛊的?”
蒙恬把最后一颗白子放进棋盒,淡淡道,“之前不是送了你一套毛笔么,那东西搜出来时好巧不巧就装在毛笔盒子里。”
“是你送的毛笔呀?”秦翎吃惊,“我还以为咸阳宫里都用这个,正好奇怎么和蕲年宫的不一样。”
“小弟蒙毅养了一窝兔子,我偶然用兔毛做笔,发现挺好用。”蒙恬说,“呈给大王后大王说你在画地图,就转送了你一盒。”
历史记载毛笔由蒙恬改良,后人尊称他为“笔祖”。毕竟是身边友人,和素未谋面的古人截然不同,故秦翎未把后世毛笔带过来,就是怕截了蒙恬功劳。
此刻看他已经改制出来了,就放心夸他,“郎中令好巧的心思,这般改造,值得载入史册了。”
“哪里就值得载入史册了,不敢当。”蒙恬连忙摆手,但还是很开心,“你要是觉得好用,那我奏明大王后,再让宫匠做一批,宫里都可以用起来。”
说完,又提醒秦翎,“对了,以后凌海君尽量别在大王那儿提起蕲年宫。你是从蕲年宫调过来的,身份本就敏感些,别让人误会你给蕲年宫求情了。”
“我不会,”秦翎说,“不过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了?”
蒙恬看他几眼,确认他没担忧焦急等神色,才说,“自从太后幽禁、吕不韦入狱,接连有二十多人为两人上表求情,还说大王不孝不悌,不顾秦国国祚。大王震怒,都斩了,现在已经无人敢说了。”
两人对这个话题都有些咋舌,不过李信十分理所应当,“该斩!之前数年,太后淫.乱后宫,咸阳宫沦为七国笑柄;那帮言官那时候怎么不上表劝太后别把秦国脸面放在地上踩?现在觉得大王年轻好欺负,就想起来直言敢谏当个忠臣了。我呸!”
“行了,”蒙恬呵斥,“太后再怎么也不是我们能非议的。”
李信不服气嘟囔,“小蒙恬你也不想想,咱们之前襄佑宫里如履薄冰容易吗?”
“大王更不容易都从不抱怨什么,你快闭嘴吧。”蒙恬看向窗外,“过了今晚……还有什么不容易的?”
窗外夜色晦暗,冷风回旋,一场暴雨酝酿在天幕低垂的浓黑阴云里。
也许今夜,最迟明早,一场瓢泼大雨就要将这天地濯洗一新。
“再来一局吧。”他把黑棋盒推向秦翎。
才落了几子,窗外暴雨骤然而落。雨声爆烈如爆竹,豆大雨滴砸得窗扉噼啪乱响。
嘈杂雨声中一阵隐隐马蹄声停在殿前,随即几人脚步声急促朝着殿内来了。
蒙恬骤然抬头,警惕按住腰侧剑柄。李信看他一眼,不以为意,“紧张什么,这可是襄佑宫。”
蒙恬暗暗松开了剑。李信虽然看似不着调,但手段干脆狠厉,任郎中令三年,顶着嫪毐和吕不韦的权势滔天,硬是把四处疏漏的王宫护卫整顿得慎密周全。
来人是王驾侍卫。两人候在宫门外,一人湿淋淋进殿上前,奉上锦帛包得严严实实的一物,“大王口谕,请凌海君辨认此物。”
秦翎起身去看,锦帛里放着一段流苏。浸透了血,又泡过水,此刻已经成了脏兮兮的红黑色;流苏上坠着一颗小檀木珠子,再往上被人扯断了。
“请凌海君辨认,是不是自身遗落的物件。”侍卫恭恭敬敬道,“若是,还请亲至王驾前回禀。”
秦翎掂起翻来覆去看。似乎眼熟,可只有一段流苏,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
蒙恬凑过来看,也沉吟,“看着不是咸阳宫中物。难不成……是蕲年宫的?”
……蕲年宫!
秦翎灵光一闪,想起来了。这是他那个青玉贝壳挂坠!
之前一直在白鹭霜皇笛上挂着,刺虎前笛子给了凌瑶,他就把青玉贝壳坠子挂在了青乌伞柄;后来混战和逃命,再后来出现在秦,等安顿下来,这才发现坠子没了。
坠子上串着一颗镂空银球,里面塞了唐夏送他的生死蛊,也算十分重要。但他以为失落在了大唐华清宫,只好作罢。
谁知道是跟着他从唐到秦,可能是与秦军战斗时落在了蕲年宫湖里,又被不知何人打捞出来,把流苏和青玉贝壳分开,只给他一段流苏辨认。
“是我的。”秦翎说。
侍卫道,“大王此刻在狱司中,请凌海君至王驾前回禀。”
“大王可有说是何事?”蒙恬问。
“并未。”侍卫说,“还请凌海君尽快动身。”
秦翎看窗外狂风骤雨,想回章台宫取一件披风来,又怕费时间,咬牙就要往殿外暴雨中走。身后蒙恬追了来,兜头给他裹一件玄色披风。
他给秦翎系好披风带子,安抚道,“别怕,去吧。”
侍卫撑了伞,将他妥帖送到宫道马车上。扬鞭甩缰,一车三骑破开雨幕,向着黑漆漆的宫门夜色驰去。
蒙恬站在殿门处,风雨入殿洇湿了他的衣角。李信抱着手臂晃荡过来,与他并肩看着夜色晦暗。
“你觉得是什么事?”李信说,“总不能是李斯又找打吧?”
“大王不会让李斯再招惹凌海君的。”蒙恬说。
李信眼睛一亮,“哦?!怎么说?”
“之前李斯回话时你不在,”蒙恬说,“他与凌海君之间……”
低低的话语被风雨声掩盖。宫门下灯笼摇晃着,明黄烛光被狂风吹灭。
在一片凄风冷雨中,最后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