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翎跪在榻边说,“将军,九针各有不同,今日初次尝试,就先用提针、毫针,等经脉适应了,再慢慢用长针、锋针、大针和利针。初次施针,连着五日,之后视情况几日一次。”
他先为王翦将军按摩左肩一刻,等血脉活了,就拈起一把毫针,一手按过穴位,一手随着稳稳施针,一路从肩膀扎到手腕。
“略有些酸麻。”王翦说。
“是,将军这里的经脉纠结,就像一团缠住的线,想要解开,就非得有些拉扯。”秦翎低声解释,“等几次后就会大有缓解。”
他又取了六根提针,分别扎在肩膀、手肘和手腕的要穴,捏着针尾用混元内力灌进去,催动经脉上一排毫针都发热起来。
这是个考验耐心和稳妥的功夫活,一动不动弯腰跪着,估算着时间轮流换针,还要保证内力不急不缓平稳传入。
秦翎一动不动跪了三刻,手上依然稳如千钧。榻上王翦像是睡着了,实际上半眯着眼打量秦翎。
让人把利器贴近喉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王翦深知这一点;他相信秦翎也明白,所以才用这样示弱的姿态来取信他——俯身弯腰跪着,白瓷一样的颈子露在外面,王翦一抬手就能瞬间捏断他的喉咙。
故意为之,却又自然而然的毫不设防。
“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凌海君答疑解惑。”王翦突然问,“那张地图,不知凌海君是从哪里得来的详细信息呢?凌海君看着也不像是亲自走过天南地北的年纪。”
秦翎收了内力,松了拈针的手,才换气回答,“是……的确不是亲自走过。不过如何得来的详细信息,还恕在下不能直言了。”
王翦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凌海君是秦人吗?”
其实是不是秦人都不要紧,现在秦国大部分官员将领都不是老秦人,就连蒙骜当初都是齐国投奔来的。
没想到秦翎一口应答,“在下是秦国人。”
王翦失笑,“哎……这。”
一听就不是真话,可王翦却莫名其妙信了一半——他想起秦翎看那张地图时的神情。秦翎的目光落在咸阳四周,那是看着故乡的目光,蕴含着千万眷恋与怀慕。
秦翎轻轻将六根提针依次取了,又边按压边取毫针。随着他的动作,王翦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肩膀直走手心,一直以来一到阴雨天就酸麻的肩膀从未有过如此轻松。
他微微抽了口气,刚想起来,秦翎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将军稍等,还有下一步治疗。”
王翦躺回去,赞叹,“好医术,便是拿到太医院,也是数一数二了!”
“不敢当。”秦翎也不多说,反手拈了一根大针。大针粗长如一把小锥子,针头糙圆,用于用力按压穴位。
“将军,这次可能有些痛,忍着点。”秦翎提醒。
王翦说,“我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这点痛不值一提,凌海君不用顾虑。”
秦翎看他身上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旧伤痕,摇头失笑,“倒是在下小看了将军战功,失礼了。”
大针在他手上一转,就要朝着王翦肩窝按下去。
“——砰!”
门被踢开,骤然一道寒光直取秦翎喉咙。秦翎与王翦贴得极近,他不敢避让,用手中大针向上挑起刃锋,险险避开,只觉得手臂都被震麻了。
他立刻抄起案上青乌,以攻为守,向来人用力刺去。
来人反应极快,手中那把戟蛇一般缩回格挡,随即再出刃。秦翎与他交了两招,只觉得那戟威压极强,快如闪电,稳如泰山。秦翎估计自己虽有胜算,但屋内本就不适合蓬莱武学施展,更何况身后还有要护着的——
秦翎开伞挡在王翦榻前,急促道,“将军先走!”
几乎同时,身后王翦厉声,“小子不得无礼!”
来人立刻向后退开,收戟站定,喊了一句,“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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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言两语后,误会解除。来人是王翦将军的小儿子,咸阳城卫尉,王贲。
王贲躬身行礼,“凌海君,方才是我莽撞冒失了,过后定备重礼向凌海君赔罪,万望谅解。”
他之所以把秦翎误当成了刺客,是因为自吕不韦入狱以来,吕氏门客就心中怨怼,多有乱意。王贲领着王城禁军拔除了城中数十个吕氏暗点,目前还有许多隐藏据点和在逃从犯,其中不乏死士和刺客之流。
他数月不曾回家,一回来就看到窗户上烛火映出一人拿着“匕首”往父亲脖子上扎,这才失了方寸。
“误会而已,卫尉不必放在心上。”秦翎连忙回礼一拜。两人又聊了几句,王贲去换下甲胄兵器,秦翎回身继续跪在榻边,拈了长针请示,“将军还请继续躺着,容在下施针完毕吧。”
王翦依言躺回榻上。秦翎将长针从肩膀穴位上一路按下去,神色看不出丝毫不妥。
王翦动了动手指,问,“凌海君,方才为何不避开?”
秦翎厚着脸皮回答,“因为在下武艺高强,觉得自己能打得过……吧。”
王翦哈哈大笑,“凌海君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为何不躲反而迎敌而上!”
秦翎微微怔住,继而轻笑着回答,“因为将军是大秦的将军……更是在下的病人啊。”
他是万花弟子啊。纵然是工圣而非杏林门下,但入门时跪在孙思邈面前、一字一句念出的誓词一刻也不敢忘。
……「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愿普救众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一心赴救——万花谷的每个弟子都会做到,想要伤害他们的病人,除非从万花弟子尸体上跨过去!
秦翎神色一派轻松自然,王翦神色凝重,定定看他片刻,眯了眼不再说话。
一刻后,秦翎收了长针,又从上往下把手臂经络按过一遍。王翦握了握拳,点头,“是好多了。凌海君此恩,我记住了,若有……”
“将军,”秦翎截住他的话,“在下并非挟恩图报。一点小事,将军不必放在心上。明日傍晚在下再来为将军施针。”
他又嘱咐了些平日注意事项,多保暖少用重力等,出门时王贲正好换了常服回来。
“小子去送送凌海君!”王翦说,“把人平安送到李少府那里去,路上给凌海君好好赔礼道歉!”
“是,父亲。”王贲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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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蹬目前还属于保密,秦翎在大唐不常骑马,偶尔骑也是有蹬的马,此刻不用马蹬就十分困难。王贲见他紧紧拽着马缰的紧张样子,体贴拉慢了自己的马,问,“凌海君不常骑马?看着有些生疏。”
“卫尉见笑了。”秦翎有些脸红,“是几乎不怎么骑马……唉唉?!”马突然打了个响鼻,甩甩脑袋,差点把秦翎吓得翻下去,一把抱住马脖子才稳住。
王贲扭头轻咳一声。
秦翎愤愤,你是在偷笑是吧?不过比李信那家伙给面子多了,李信第一次见秦翎骑马扎手扎脚的时候,前仰后合狂笑得差点从自己马上滚下去。
“别揪它鬃毛,”王贲耐心指点,“腰背放松点,腿用力……别太用力……别!”他一把拽住秦翎的马缰,才避免秦翎的马小跑出去。
秦翎浑身僵硬,不敢乱动,“……多,多谢卫尉救命之恩……”
同是蓬莱岛出来的,辰极他怎么就能入了天策府,这就是骑马天赋吗……
两匹马极慢极慢走到了锻造坊,秦翎从马上迫不及待跳下来,他的马少了背上一块僵硬石头,一人一马结束了互相折磨,都长舒一口气。
李信把他们迎进后厅,与王贲互相碰拳打过招呼,问,“好久不见了啊,你俩门口遇到的?”
“我回府了一趟,明日是入朝的时候。”王贲说。
“哦对,”李信说,“我都差点忙忘了。”
每月初一,外官进宫上朝述职,以前李信蒙恬就这个时候才能遇到王贲。
“走吧今晚去我府上,”李信说,“那儿离宫进,明日好走。”
他以前是郎中令,虽然宫外有府邸,但几乎不出宫住,现在又离锻造坊太远,就一直空置着。
秦翎惊讶,“你有府邸啊?那你还蹭将军府上的饭……”
李信理不直气也壮,“好兄弟的事,能叫蹭吗?!那叫增进感情!”
秦翎:“……”
王贲:“……行吧。”
也就是蒙恬不在,不然友谊的小船非当场翻了不可。
李信交接安排好坊内事务,准备与两人一起出门。刚出院门,一名宫内郎中纵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就拜,“郎……少府大人!大王急召少府大人与卫尉大人即刻入宫!”
三人吃了一惊,李信见是自己以前的下属,就问,“可有说何事?”
郎中见周围士兵都退开,才上前一步,低声回禀,“宫里出了事,大王召二位大人进宫商议处置。郎中令蒙恬大人已经在章台宫了。”
李信和王贲对视一眼,翻身上马,又回头与秦翎告辞,吩咐侍从来带他去府上歇息。
秦翎看那个郎中也要走,连忙追了几步问,“宫里出了何事?大王可有召我?”
“这……”郎中为难,“大王不曾召凌海君入宫,还特意吩咐,先不让凌海君回宫。”
秦翎皱眉,“为何……”
他有些不安。宫里出了何事?为什么避开他?该不会是刺客吧?那也不至于不让他进宫……回宫?那个郎中用的是回字。
那边郎中正压低了嗓音给前任长官透底,声音压的极低,但秦翎还是敏锐捕捉到了只言片语。
“章台宫……侧殿……搜出来……”
秦翎心中一动,一把拽住李信马缰。
“——带我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