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厉箭风削下他一缕发梢,飘散落在地上。
嬴政:“………”
他的手下意识握住了冉遗剑柄,又强迫松开。那一瞬间公子眼中的杀气,他绝不会认错,那样冰冷无情的杀意——
“就是这么用。”秦翎说着,把剩余两支箭装填进去,将弩调转递给了嬴政,“虽然箭可以收回使用,但是一次只能装填三支,所以只做出其不意防身用……你收好罢。”
说完,又笑着道歉,“刚才吓坏了吧?对不住,我一时手快,你要是不服,对我用一次就算扯平好不好?”
“我不会对公子出手的。”嬴政说,“公子方才……是走神了吗?”
那样冰冷的杀意,并不是冲着他,而是另一个人,他只是被当作了那个人的投影。
秦翎讶然,没想到嬴政敏锐到如此地步。
他一直想着白天听到的“刺虎”计划,心里有着自己的想法。说起手.弩使用,没人比他更熟悉,说起武艺,他的花间游也算是不俗;刺虎者,以命易命,必死无疑,有谁会比他这种早有死期的人更合适呢?
一个病人的命,换一个乱首的命,很值得。
“是想到一件大事。”秦翎说,“若是下次再见……若是下次还能再见,我就告诉你。”
他走过去,将亭柱上那根箭用力拔.出来,收进木盒里,“你已经九岁了……是不是?”
“是。”嬴政大声回答。
“快了啊。”秦翎说。
始皇幼时邯郸为质,九岁归秦。算一算时间,也就是今年了。
嬴政不懂公子口中“快”指何事,但他知道有的问题问了公子也不会说。
秦翎把木盒递进嬴政手中。
“我给你的东西都收好,能随身带就带着,带不了的烧了扔了。我教你剑术,送你手.弩,以后可以用来防身。我与你说的那些策论兵法,有许多可能还不合时宜,但是以后也许能用得上。我与你说的山川河流天下趣闻,其中那些矿产、作物、制造、风俗,你若是当成趣闻一笑了之也罢,能听出言外之意也好……好吧,也许我不该说这么多,毕竟你是自己就能做到的人啊。”
嬴政被他这种交代遗言的架势吓住了。
“公子难道不再来了吗?!”他一把拽住秦翎袖口,“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秦翎摇头,“你没有错,只是我们的路……不在一处。”
秦与唐在梦境缝隙中交汇。一个是未来的始皇,一统天下,开创古今,堪称千古一帝;一个是蓬莱岛公子,拜入万花,孤身刺虎,或青史留名,或泯然于尘。
荆轲刺秦,从秦的角度是倒施逆行、大逆不道,可从当时荆轲角度,只是一片热血护国之心。
如今他刺虎,虽然世人皆会以为高义忠勇,可后世又会如何评价呢?
果然有些事,即使过了一千年也还是这么说不清楚。
秦翎苦笑着想,希望我们的选择是对的。
他又指了指辽阔湖面。
“之前说好的加冠礼物,太过贵重显眼,我怕给你也留不住,就干脆沉在月湖最深处了。等你将来能留得住了,再来取吧。”
不会很久的,等秦军攻破邯郸,若是那时候秦王政还记得小时候的约定,自然可以随时来取。到时候,自然会知道盒子里装了什么大礼。
若是不记得了,那就让它沉在月湖也罢。
“时间快到了。”秦翎说,“再见了……希望还能有再见的时候。”
风萧萧兮……
打住,这种不吉利的曲子还是算了,他可不想像荆轲一样失败。
“公子无论去做什么,一定要成功,”嬴政一字一句都用力到了极点,“然后回来再见!”
“好,借你吉言。”秦翎笑起来。
能有秦始皇的祝福,还怕区区刺虎不成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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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骤起又消散,月湖只剩下了嬴政一个人。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间想起公子那些交代遗言似的话,一时间想起邯郸最近突然兴起的传闻,据说秦国要派使者来接赵姬与他归秦。
嬴政拔.出冉遗,用力向前一挥,剑风在亭柱上冲划出一道白痕。
若是归秦,他没有任何办法带走公子。可这样突然的诀别,是他始料不及的。
他坐在亭子里,直到晨曦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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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三个月,公子再也没有出现在月湖。
月湖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美好却不可再次触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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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九月。
秦使入,迎太子子楚之妾赵姬与其子归秦。
嬴政坐在马车上回望邯郸城,直到城郊湖泊被地平线掩住,才平静收回目光。
鸿渐于飞,其羽如雪。月湖一别,即是永别。
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但这一天起,他才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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