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至蓬莱……”
小孩默默听着,似乎要把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等秦翎声音渐低,他不由得下意识催促,“为何不继续?此篇精妙绝伦,某能否有幸一睹全文?”
“全文?”秦翎好笑,“你既然能品出精妙,说明也是识字通文的,那又如何不知道,这是李白的名篇。”
小孩脸上再次露出方才那种古怪神色,“李……白?”
秦翎:“是啊,李白,长歌门李白!”
“长歌门……何物?”
“……”
这个梦中幻影有点蠢的样子。
秦翎懒得解释,他觉得他可能快要被气醒了。
但是小孩还在继续追问:“政愚钝,还请……”他犹豫一瞬,很快用自己认知里最合适的尊称称呼道,“请公子赐教。”
听到小孩自称,秦翎愣了——“朕”?这小孩胆子很大嘛,又不是皇帝,还敢自称朕。
但随即他就反应过来,那应该是小孩的名字。
政?正?郑?……以及,公子?
秦翎终于后知后觉,这个梦似乎有点不对劲。公子不是秦前对诸侯之子的称呼吗?自从秦皇一统后再无诸侯分封,一直到唐,便少有人用这个称呼了。
他环顾四周,又仔细打量小孩服饰,虽然很简陋,可这个风格和他所知的大唐各地并不相同,倒是和他看的乱七八糟战国野史插图有点像……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等等,”秦翎一阵头晕,“这是哪儿?……这是长安吗?”
小孩敏锐抓住了问句中那个陌生的地名,长安,但他很快回答,“这是赵国都城,邯郸。”
“……赵?”
秦翎头更晕了,不得不回到他们见面时小孩问出的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小孩正了正衣襟,平声稳气回答,“嬴姓,赵氏,政。”
“………”
诶?嬴政?!——是秦始皇那个嬴政吗?!
秦翎觉得他的表情十五年来从没此刻这么蠢过。果然不对劲,这个梦一开始就不对劲,现在更不对劲了!秦翎,快点醒来!
他使劲掐一把自己腰侧,很疼。又用力掐一把小孩的脸,听他吃疼呜咽一声。
不得了,这梦千真万确不对劲!好像醒不过来!秦翎,拿出你以前一做梦就吐血醒来的本领啊!
“来,”秦翎把手腕递过去,“用力掐我一把。”
小孩此刻神情同样迷惑,但还是遵循了秦翎要求,将手指按在秦翎腕上。秦翎手腕骨骼纤细修长,肌肤白皙如玉,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握住了一把未出鞘的名剑,寒光内敛,剑心夺魄。
然后他用力一拧那块肌肤,就听这个脑子不太对劲的白衣鬼公子嘶地一声,手腕那块肌肤立刻红了起来。
秦翎盯着手腕上红痕,目光呆滞。他不该把今天那篇《秦始皇本纪》随手压在枕头下的。
他愣了半晌,突然提起伞往湖中心走。他是在那儿入的梦,或许可以在那里醒来。掠至水中央,他耳畔突然传来不知何处的鸡鸣,声音尖亮,吓得他脚下一滑,一头栽进水里。
“——噗咳咳咳!!”
再睁眼,就是万花谷客居榻上。窗外辰极掐着一只大公鸡脖子,磨刀霍霍,一鸡一人都面目狰狞。
“少爷你醒啦!”辰极听见秦翎咳嗽,知自己动静把少爷吵醒了,回头焦急喊,“少爷你先躺一会儿,别吹了风,等我炖了这只鸡给你补补身子!”
秦翎撑着坐起,伸手摸出枕下半卷《史记》,刚想扔回书箱,又突然停住了。
他忘不了梦中那般快活肆意的自由,浮游骋风,那是他现实里再也无法达到的高处风景。
纵然只是梦,纵然可能是巧合……
握着书的手许久迟疑着,最后还是把书塞回了枕下。
“一个梦罢了,怕什么。”
他摸索着披上大氅,在初秋清晨的微冷空气里,再次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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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
嬴政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衣公子凌波渡水而去,又突然在水中央化成泡影消散。他大惊失色,跳进水里游过去看,湖面空空荡荡,只有自己漾起的微波,层层叠叠向着四周扩散。
明澈月色下,空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然而无论他找了多久,都只找到四五颗珍珠,是那个公子随手扔进水里的,却不见那个公子。
难道当真是鬼?
嬴政举起一枚珍珠对着月光细看。珍珠乳白浑圆,足有拇指大小,怕是公子王孙或者九卿府上才能用到这么好的珍珠。
可这个白衣公子随手就拆了发冠上十几颗珍珠掷着玩。
而且他那些飘逸绝尘、风云凌厉的奇幻招式,当真是凡人可以达到的吗?
他到底是人,是鬼,是仙?
嬴政看着与头顶圆月同样皎洁的珍珠,喃喃念出那个陌生的地名。
“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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