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话音未落,弗兰克已经扑入他怀中。
“我知道,我就知道是你。你跟以前长得不太一样了,但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他哽咽起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不,你就应该活着才对。这很好……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我也是,弗兰克。但是……”
旁边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女声,她努力清着嗓子,努力保持镇静。
“我说小弗兰克,你应该好好回到床上躺着才对。”伊芙丽的声音里传达出了她的不满,“这倒不是针对你,亲爱的奈雷亚先生,我还是很感谢你能亲自把他送回来的,毕竟那地方眼下确实不是人待的,晚上务必在家吃饭,与我们一起度过平安夜……”
弗兰克就像猫猛不丁见了黄瓜一样猝然抬头,慌张松开了抱沙迪的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好在沙迪反手拉住了他。
“你,你……妈妈,你怎么在这儿?”他的脸开始肉眼可见的涨红,连舌头都跟着打结。
伊芙丽瞅着他,一脸埋怨:“我不该在这儿吗?你都伤成这样了,天还下着雪,我还应该在外面干活吗?天可怜见的,你都快叫我哭死了!”
沙迪无视了弗兰克疯狂朝自己使眼色的小动作,微笑不语,扶着他往床边走。
伊芙丽仍然在念叨:“当初不叫你去上学,你非要去,后来你走了,你爸爸还怪我,说是我怂恿你念大学的!我说我只是顺嘴一提,哪成想你当了真!不过话说回来,你应该学点工程技术类的专业的,当作家还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不过现在既然回来了也算好事。埃卡特主教那几天联系不上,把我急坏了,我还以为你也遭遇不测了……上帝呀,你爸爸都开始帮你物色棺木了,说什么也要亲自去那边一趟把你带回来……”
弗兰克躺下来,稍微稳定了些心神,才总算又开口:“爸爸呢?还有哥哥,他们都在家吗?”
“雅各布跟你爸爸去干活了。我本来正要去帮奎因家接生孩子来着,他们打来电话又说要等等,看能不能到晚上平安夜再生,真是不嫌给人添麻烦的……”
伊芙丽本来还要唠叨更多,就听到外面传来女孩哇哇大哭的声音,慌里慌张就离开了。
弗兰克下意识转向旁边的沙迪。
他屈腿坐在窗台上,正聚精会神瞧着窗外,这时适时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我还是喜欢单独跟你待着。”沙迪说。
弗兰克笑了,朝他招手:“帮我把笔过来好吗?”
沙迪来到床边,与他并排靠着,热烘烘的体温相挨,有触手忍不住钻出来,贴了过去。
弗兰克任它们依偎着,拿起笔,重新打开那本书的扉页,想了想,优先把刚才看到的第二句话写在靠下些的位置。
“我们怎么逃出来的?你是怎么带我来这儿的?”
“那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沙迪说,“不过简单来说,卡伊洛斯认了输,束手就擒。我们趁政府封锁之时,在黛娜的暗中帮助下,提前逃出来了。”
“只有我们两个吗?”
“不,还有海曼。艾伦伤势太重,被送往医院抢救了。后来海曼恢复了些,就去找他。至于咱们俩,他们暂时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而且你的伤并不算太重,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家乡非常偏僻来着。于是跟黛娜提议带你回来,她帮我们安排了。”
“艾伦还好吗?”
“命保住了。但更多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海曼会照顾好他。”
“那其他人……”
“其他人都留在了那里。”沙迪停顿一下,迟疑道,“不对,好像是……被我吃了。”
“吃了?”
“是的。我那时受伤严重,急需补充大量能量。在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就已经把他们都吃了,那里没有留下任何尸体。后来卡伊洛斯派了一波研究员去处理现场,但他们都中了我的幻觉毒素,什么也不会记得。”
这个说法实在是骇人听闻。
但弗兰克如今承受能力已经强了许多,居然还有空在心里安慰自己,又不是直接吃活人。
“对不起。”沙迪说。
弗兰克笑笑:“错不在你。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源头是创造实验体的人。不过我也曾听艾伦说过,实验体的创始人莫尔-帕克博士一开始的初衷,也只是想救自己的弟弟而已。”
“嗯,幸好我没有在忘记你时真的把你杀死。”
沙迪侧身望着他,抬手轻抚他脸颊,半开玩笑似的说,“否则我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但你不觉得,其实这些也许都发生过吗?只是不在这个世界。”
弗兰克朝他轻轻一眨眼。
是了,可能性云团。
所以两人虽然只是认识了短短数月,却好像已经拥有了数不清的共同经历。它们有的是在这里切实发生的,有的在别的分岔路上,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小道。
唯一可确定的是,在时间都不存在的伟大尺度上,不同的故事同时上演。
那些绝望,悲伤,逆境,痛楚,同样也混杂着倔强,坚持,感动,与喜欢。
如果非要说一切有一个起点,那是不在开头,也不是在结尾,而是在纯白房间里,一颗年轻的心开始怦然作响的刹那。
那悸动生了根,开枝散叶,不断滋长,最后开出花来,风一吹,摇摇晃晃,涟漪不断。
沙迪倾身,头一次在清醒时吻上了他双唇。这个吻起初不过蜻蜓点水,后来渐深,他试探性地伸出了舌头,见弗兰克不反抗,甚至微微张开嘴巴,便开始在他唇齿间予取予求,直到对方身体不住打颤,呼吸急促。
“我不小心看见你的梦了。”沙迪轻笑一声,炽热的吐息落在他耳廓,“我喜欢那个梦。”
“什么?”弗兰克胸膛起伏,脸红得滴血。
沙迪修长的手指描过他眼角,打着圈,来回勾勒,一字一顿:“你的眼睛真漂亮,像大海,也像晴空,当它们装着我时,好像连我也变得顺眼了。”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对。”
在他们再度亲吻彼此的间隙里,一根微触手悄悄拾起从弗兰克手中掉落的笔,卷了两圈,来到那本打开的书旁。
它开始刷刷写起来。
起初还有点笨拙,随即渐入佳境。
当它点上最后一个句点时,满意地扔了笔,回归了本体,与触手大部队们一起拥抱着那个红发的人类男孩。
窗外的雪依旧在飘,大得简直要将视野全部挡住。
某个瞬间,弗兰克被沙迪抵着贴到墙边时,眼角余光瞥到了书页上那行新增的字迹。
一股电流自他脊背处上蹿,又于头脑深处炸开。
沙迪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停下来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弗兰克气息不稳,与他额头相抵,“我只是觉得,很奇妙。”
在他们之外,存在着一个独立于人类的宏大世界,就像一个永恒的谜题。
因为沙迪,弗兰克感到自己似乎揭开了那谜题的一角,窥视到了一点点东西。但就这一点点可能相对于整体而言微不足道的东西,也足够令他战栗不已。
弗兰克不着急细想,他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去慢慢思索这件事。
但就当下,整个宇宙正在他与那双迷人的绿眼睛之间缓缓流动。无数个黄昏,大海,烟波蓝,晚霞栖息其中,情愿让他就此坠落于对方灵魂的水面。
弗兰克忽道:“窗外的雪不是幻觉吧?”
“不是。”沙迪答,“也可以是,只要你想。”
门外,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乔偷偷透过门缝,好奇地打量着跟哥哥吻在一起的陌生人。
她忽然看到他的一只绿眼睛转过来,晶莹剔透,正在注视着自己。
乔吓得一激灵,往后一个屁股蹲坐下,遂又起身,不顾屁股上的疼痛,往厨房跑去:“妈妈!妈妈!啊——”
下楼时她不小心踩空,摔下去好几阶。
好在她穿得厚,台阶上又铺了地毯,她毫发无伤地站起来。
伊芙丽隔着老远回应她:“怎么了小家伙?”
乔张了张嘴。
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啊……不记得了。
可她又不甘心就这么走掉,于是大喊:“妈妈,外面下了好大的雪!”
“是啊,都下了半天了,”伊芙丽没好气地大声回应,“你到底在干嘛?是不是又做坏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