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顺着沙迪手指的方向，弗兰克看到半空中一座巨大的闪着黄色灯带的……

“摩天轮。你仔细看，就会发现它在转动，看见那些红色或者黄色的小盒子了吗？人就坐在里头，应该能从高处俯瞰沙滩全景。”

“好吧，那那个呢？”

“哪个？”

“它旁边橙色的那个，很长，还插着旗子。”

弗兰克耸耸肩：“我不知道，像是过山车？为什么我们不过去看看呢？”

两人走近了些，发现这里竟是一座很大的游乐场，男女老少，挤挤挨挨，十分热闹。而过山车售票处前排起了队，弗兰克过去找到海报，又询问了工作人员。

“确实是过山车，这里的又叫落日飞车，据说很出名。你想坐吗？他们说这时候坐正好。”

弗兰克指了指天边的夕阳。

天色开始黯淡，自西边烧起的火红色霞光渐渐将半边天际照亮，云彩是一层层的，像涂抹了果酱的蛋糕层。

他们周身沐浴在这种迷人的橘红色下，弗兰克把自己手里的薯条递过去，沙迪很勉强拿了根塞到嘴里。

“落日……飞车，”沙迪含混道，“好玩吗？”

“我猜，从上头看到的日落可能会不太一样？”弗兰克今天似乎格外好说话，他冲沙迪一挥手，“走吧，我们排队去。”

两人走到队伍末尾，弗兰克想起从前：“小时候，爸爸带我来过一次这样的游乐园。在我家那边，这样的游乐园很少，而且都是流动性的，很偶尔才能遇上一次。那次我们一起坐了海盗船，下来后爸爸很生气，说以后再也不跟我一起坐这玩意儿了，因为我差点把他耳朵喊聋。”

“这么吓人吗？”

“其实还好。可是我那时候太小了，可能也就六岁吧。”弗兰克笑道，“小孩子嘛，对什么新鲜事物都很警惕。要知道那是我十八岁前唯一一次玩游乐园的机会，我肯定不会那样。”

沙迪问：“后来游乐场一直没去你那开吗？”

“不是，是我爸再也不肯带我们去了。后来……后来他越来越坚信世界末日很快就要到来，我们不应该耽于享乐。要辛勤工作，积累物资，做好储存，以及全心全意地侍奉上帝。游乐场是最没意义的花销。”

“世界末日？”

弗兰克的思绪随着解释回到了那时候。他总感觉自己的记性从小到大好像都不是很好，对于过去的很多事情，只剩一些模模糊糊的片段还有点印象。大概是上帝也觉得那些灰暗的日子实在乏善可陈，故意为之。

仔细想来，父亲对玛尔门教的狂热好像就是从对“世界末日”预言的研读开始的。从那之后，他的家不再像个真正的家，而更像个为了躲避预言灾难而时刻在做准备的避难所。当然，在避难所里，活着才是目标。所以他的生活也只剩下了活着。

“嗯，你有想过这个世界的最终结局是什么样的吗？我没想过，但教会肯定是想过的，他们认为它是与耶稣的第二次来临有关。到时候，世界会变得邪恶、混乱、无序，道德沦丧，战争与灾难频发。然后耶稣基督会在能力与荣耀中来临，在美洲大陆上建立和耶路撒冷一样的新圣城。”

弗兰克不假思索地背出这么一大段来，苦笑着道：“爸爸一直在为这件事做准备，有时候到达了一种……嗯……很疯狂的地步。”

“是人类的世界末日吗？”沙迪问。

“或许吧，我不清楚，爸爸说等那之后，天地会改换一副新面貌，成为正义者的永恒居所。”

为此父亲开始动员一家人进行更为频繁的物资补给，水果罐头、太阳能板、汽油、弹药……一年四季，他们都在像蚂蚁一样忙着把东西从地窖和家之间来来回回地搬运。

好在落日飞车很快就轮到他们，不至于让弗兰克停留在那些不那么美好的回忆中太久。

红色的小火车并不算太长，两人一排，没有坐满。

红日将远处的海水整个泼洒上一层烟霞，在人群的尖叫声中，小火车猛地一下冲出，沿着橘色的轨道飞窜而上。落日飞车此刻果然就像它的名字，如蓄势待发的火箭，朝着绚烂的暮色进发。

爬过陡坡下落时，车速突然加快，车身还是向左侧歪着的。

直到这时，弗兰克才意识到太高估了自己刚发过烧之后的身体。本来还想拿着手机拍几张照的，但开始俯冲之后，晚风猛吹上脸颊，突如其来的倾斜下，手机都差点没拿稳，从右手脱出。

弗兰克连忙伸出左手，有惊无险捞到手机，这时两只手悬空，人又差点滑下去。

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脏，熟悉的、六岁时那种灭顶的恐惧差点让他尖叫出声。但这一次，父亲的斥责没有在脑中响起。他右手胡乱一抓，正好抓住沙迪小臂，被沙迪一下反手拉住。

飞车疾驰，在前后乘客们连绵起伏的尖叫声，与呼啸风声之中，沙迪与他十指相扣，将双手高高举起：“啊——”

他一边喊，一边微笑着转头看向弗兰克，脸上全是夕阳的余晖。

“弗兰克，这就是飞翔的感觉吗？”

“应该……是吧。”

“太好了，飞吧，弗兰克，飞吧——”

风声吞没了他的喊声，也吞没了弗兰克迟来的、畅快的笑声。在冲向最后一抹霞光的轨道顶端，世界仿佛变慢下来，只剩下紧握的双手，和挣脱了重力、蓬勃跃动的心。

他们的这一刻被一旁离得极近的摩天轮里的镜头捕捉，定格在手机屏幕上。

手机的主人将照片放大，仔细端详过两个人的脸，又将手机收起。

随后他从座位上起身，双手扶在黄色的半露天车厢上，在摩天轮的尽头专心欣赏起同一片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