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德在营养舱外蹲下,看它没有眼白的纯黑眼眸随着之缓缓转动。
他张开嘴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话跟眼前的实验体。他甚至不知道对方还能不能听到。
最终,只有很轻的一声询问,像是怕惊动谁的灵魂——
“疼吗?”
凝固的蜡像与血雾和腥气几乎都融为一体,它肿胀的脸像带了张吓人的面具,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过了一阵,它咧开嘴,露出一排血淋淋的七零八落的尖牙。
查德看了好久才意识到,那是一个笑容。
可他哪里承受得住它的更多善意?
查德闭眼,扶着玻璃罩站起身,往外仓皇逃离。还没走出去两步,听到咚地一声从身后传来。随即是强力电流滋啦的残酷声响。
查德加快了离开的脚步,但后面的敲击声却并未因此停下。
咚!
间杂着电流恐怖的嘶吼,查德的心颤抖不已,好像也同样在经受灼烤,他终于忍不住回头,冲它大叫:“停下,停下!你疯了吗?你要活活被电死吗?!”
6577号第一次没有听他的话,依旧以同样的间隔不断撞击着玻璃罩。
它望着他,见他终于再度看过来,它忍受着令浑身痉挛的高压电流,一点点抬起左臂,戳向营养舱的左下角。
查德的视线落到那处,是舱体的控制面板。
电流导致它所有的动作都像放了慢速。6577号用肩膀抹开玻璃罩上的血雾,用向前一挥不存在的拳头,又偏着头对他微笑。于是,鬼使神差地,查德明白了它的意思。
过去它曾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
在绿河中心第一次见到它时,它也是这么央求他把禁锢它的实验舱打开的。
那时候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不只放了它,还放了那间实验室里的所有实验体。因为他跟艾伦当时正疲于奔命——为了躲避莫尔-帕克博士及其手下的追赶,所以场面自然是越混乱越好。
他还记得那时候自己说了什么,“赌一把,我给你们自由。”
第一个出来的6577号没有选择自由,而是选择了悄悄跟随和保护他。哪怕他既不是自己的管理员,也不是NICK的研究员。甚至只是个陌生的、身份不明的闯入者。
它的执着总是奇怪又愚蠢。
假使它没有这份执着,大概他早就长眠在绿河市的废墟之中,不必经历接下来的这一切,也不必……亲眼目睹这些。
查德摇着头,别开眼:“这回不行了。”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实验室,大概是不想对上它困惑又失望的眼神。
查德几乎是逃命一般的从魔鬼实验室里冲出来,找了个安全通道闷头钻进去。他胡乱摸索着烟盒,抽出一根烟,像救命稻草般点上,含住。他猛吸几口,感觉从嗓子到胸口那股火辣辣的痛意被烟雾缭绕包裹,变成一种模糊不清的浓稠的黑色黏液。
那些黏液咳也咳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与软弱。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指间的香烟一个不小心脱手,零星火花在脚边弹开。
一向刀枪不入的冷酷硬汉揪住自己的头发,缓缓倒地,捂着脸一声不吭。黑暗隐匿了那些猛烈又尖锐的情绪。
——哦得了吧查德,少看点那种个人英雄主义的大片,你以为你能救得了谁?
*
当然这一晚拥有这种念头的不只他一人。
弗兰克的枕头整个湿透了,这回却不是因为出汗,而是泪水。小小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但弗兰克本人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醒来时,脸是皱着的,眼眶是酸涩的。
烧已经退了,他睡在上铺的小床上,被子裹得像木乃伊。
弗兰克坐起身来,掀开被子,被窝里和身上都干爽得像刚洗过澡,还带着橄榄的清新香气。头仍有种大病后的余痛,但比起先前轻松不少。
房间里空荡荡的。
阳光透过窗缝吝啬地洒下来,他揉着眼,朝周遭看了看:“……沙迪?”
没有回音。
弗兰克从上铺下来,看到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下铺。又扫过桌边,纸盒里的毛线团散乱地堆成了小山,纸钞天鹅不见了。而摆在桌前的笔记本封面上,多了一只纸蝴蝶。一前一后两对翅膀都折出来,精致得近乎一件艺术品。
在它的翅膀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孩童般的字。
【飞吧,蝴蝶,飞吧。】
弗兰克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有点痛,又有点酸。他慌忙跑出来,瞧了眼厨房,又去敲浴室的门:“沙迪?”
“沙迪你在哪儿?”
但哪里也没见到沙迪。弗兰克在餐桌边恍恍惚惚地坐下,发了一阵子呆,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沙迪很可能因为昨天自己的那番话独自离开了。
可他不是急着赶沙迪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