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加突然发现维兰在发抖,连忙叫醒他,“你怎么了?”
维兰打了个激灵,冷汗直冒的同时也迅速退后四五米远,当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按在剑鞘上,而对面的连加正担忧看向自己时,才恍然梦醒。
他回过神来,他不在牢房里,周围没有血和黑骑士,更没有那个噩梦源头,什么都没有。
场面一时很尴尬,但他绝不可能说出自己的事,他不是爱分享私事的人,所以只是沉默回到原位坐好,沉闷扭过头去。
“说真的,你还好吗?”连加不在乎他的冷漠,语气柔和下来,试图揽过他犹在轻微颤抖的肩膀,“你刚才在发抖。”
可他的手被大力拍开了。
“我很好,别管我。”维兰冷硬回答,他暗骂自己的无能,也痛恨刚才的示弱。
他不喜欢过生日,他五岁就被伊莱带到萨兰帝国,在帝国过了十三个生日,留下的全是痛苦记忆。
伊莱第一次强占他,也是在他生日那天。
如今他对家人的记忆已经很单薄了,甚至记不住父母亲人的脸,即使是现在,当他试图描绘他们的脸时,他们也是朦胧而模糊的。
伊莱从不允许他回家,关于家乡的消息,他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这很悲哀,但他别无选择。
这也是最好的结果,至少伊莱还让他的家人活着。
他也不喜欢回忆自己的童年,对年幼的他来说,幸福是可望不可即的幻影,虚无缥缈,没有实质。
死亡却是看得见摸得着、如影随形的,他必须时刻小心,日夜都紧绷着神经,得助于那样的谨慎伏低,才顺利活到现在。
不过,这和连加没有关系,相反,连加还是少数会对他表达关心的人。
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打了连加,但是当然,他不会把这种情绪说出口。
连加完全不介意被打的事,他更担心维兰的情况,那样忽然陷入谵妄的状态很不对劲,显然有什么东西让维兰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
可问题是,这是维兰,一个将强大写在脸上的人,一个无法被轻易打败的顶级杀手。
究竟是什么在折磨他?让他变得这么糟糕?
……要是他能帮到他就好了。
连加本以为维兰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揉着手背上的红痕,他正思考着该如何自然地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时,却听到对面传来一个声音:“今天。”
连加茫然抬头,“什么?”
维兰看他,“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明圣节的第二日,就是他出生的日子。
“真的假的?!”连加一脸震惊,既惊讶维兰真回答自己了,也惊讶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巧合,“那我们岂不是同一天出生的?”
维兰皱眉看他,不明白他的激动点在哪,“你是命运之子,我是假命运之子,我们会被认错的原因就是存在某种共同点,而很显然,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用排除法推算,生日在同一天的可能性不是很高吗?”
“对哦,你真聪明,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
……算了,不能和笨蛋计较太多。
维兰疲惫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没有手套,一些事就此显示,皎白月影下,连加忽然注意到那只手的异常:颜色衔接不太自然,那根无名指过度惨白了。
“咦?你手怎么了?”
维兰低头看了眼,随即明白这在问什么,他伸出那根无名指,“你说它吗?这根手指是义指。”
连加惊叹不已,“义指也能做得这么逼真吗?说真的,除了颜色,它完全看不出是假的。”
“谁说它是假的了?”
“可你刚才不是说这是义指吗?”
维兰短暂沉默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隐瞒也没有意义,或许提前知道这些事会对连加的天真病有所帮助?
于是组织了一下语言后,他向连加解释起这义指的来源,“这不是假货,只不过,不是我的手指。”
因为,这是伊莱给他制造的手指。
这是十多年前的老事了,伊莱将他带到萨兰帝国后,起初把他囚禁在地牢折磨了一年,第二年则像是玩腻了,很少来见他,他就那样被随手扔在王宫的角落,才六岁,却要在狼群中独自生存。
他小时候就不弱,可那是在四大陆也声名赫赫的黑骑士团,比他强大的人太多太多了,而他的身份是谁都能欺凌羞辱一把的战败国俘虏。
一些时候他能反击,可更多时候束手无策,而落魄的王族总是格外容易激起他人的践踏欲。
某个傍晚,他又被一群无所事事的黑骑士抓住,为了取乐,他们切去了他的手指,并不小心弄丢了全部。
最终十根只找回九根,一根无名指始终下落不明,卡洛斯几乎将整个王都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
伊莱为此大发雷霆,处理了不少人,然后用自己的神力造了一根新手指,也就是维兰手上这根。
这件事后,维兰终于有了自己单独的住处,也就是现在的小楼,不必再东躲西藏以及去黑骑士团接受磋磨。
尽管维兰一直觉得,伊莱发怒的原因只是他不要的玩具被人弄坏了,这个恶神一直有种病态的占有欲,不过确实因祸得福,自此以后,盯上他的人少了很多。
听完这些往事,原本还在暗自高兴维兰已经不再发抖的连加呆住了,眼中都是震惊和不解。
最让他不解的是,眼前的维兰完全是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语气述说这些往事,就好像……就好像这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一样。
某一瞬间,刚才的疑惑被解开了,连加脸上顿时露出怜悯的神情,他第一次了解到维兰曾身处的黑暗境地,又忍不住放轻声音问道:“那些人……他们现在也在黑骑士团吗?”
他指的是曾经折磨过维兰的黑骑士。
维兰摇头,神情淡漠,“大部分都死了,被我杀掉了。”
这是伊莱给他的一种特权,当他逐渐强大时,他可以在出任务时指定某人成为自己的侍从,也就是监视者,伊莱允许他这么做。
监视者死亡是常有的事,他们常年在外面出任务,没人会知道监视者究竟是怎么死的,也没人会在乎。
很长一段时间内,维兰更换监视者的频率非常高,很多人和他一起出任务后,再也没能回来。
这是维兰的复仇,“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当我逐一指定他们的时候,很多人在被选中时被吓得浑身发抖,哭着跪着求我宽恕,可我没有那么做,我恨他们。”
不过,自从和连加搭档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指定人选了,上一次指定,还是在他去缪拉大陆寻找那位老先知时。
停下的原因不只是连加的存在,还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当然,他心中的愤怒火焰没有因为这些渣滓的死亡虚弱过,只是杀了他们,他的心也没有得到多少放松。
正如他的手指虽然新生,但被偷走的手指丢了就是丢了,被伤害过的心也很难平静,毕竟,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仍活在世上。
事实上,他一直怀疑那根手指是被伊莱藏起来了,这世上没有神明找不到的东西,伊莱又怎么会找不到手指又找不到偷走的人呢?
更何况很早以前,伊莱就执着于与他建立一种能连接彼此的纽带。
连加很心疼维兰的遭遇,他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而从这件事上,他能窥见小时候的维兰过得有多艰难。
没人天生就该遭受那种恐怖的折磨,那是不人道的、应该被严厉谴责且制止的酷刑,无论如何,它都不该落在一个孩子的身上。
情不自禁,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另一只冰冷的手,温暖它,告诉它的主人,自己就在身边,他再也不是孤身奋战了。
然后,也在维兰投来疑惑眼神时瞬间清醒。
维兰戒备看他:“你干什么?”
连加很尴尬,讪讪地抽回手,“没、不是、我只是那个……”
他刚刚怎么了?为什么会想触碰维兰?
这个事实让他陷入了苦恼,因为足够清楚,那不像是属于朋友之间的触碰,而他无法控制想要靠近的心。
甚至现在,胸膛深处还在叫嚣。
近一点,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