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的生活都是规律，而校园这么大。

这天午休，她去图书馆还书，顺便借阅排球和学长要用的资料书籍。

抱着几本书从图书馆侧门出来，穿过连接教学楼与社团大楼的那条林荫小道时，在这个没人的时间节点，一个身影从树后转了出来，拦在了她面前。

又是他。小田京平。

晴子的心一下子收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书脊。她停下脚步，看着对方那张依旧脸，第一次感到的不是单纯的被冒犯，而是一种烦躁和厌烦。

回避，是不是解决不了问题？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她深吸一口气，没有试图绕开，反而抱着书，朝对方走了过去。

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晴子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语气是她自己都很少使用的冰冷和强硬：

“你究竟想干什么？是他叫你来的？”

这个“他”，指的是黄濑凉太。

小田京平显然没料到晴子会如此直接地质问，愣了一下，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星野同学，我和黄濑同学也不熟！除了国中时一起打过几次球，我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他现在在神奈川的海常高中，我们根本没联系！”

他的辩解急促而真诚，听起来不似作伪。

晴子心中的疑虑却没有消散，反而转化为更深的困惑和怒意。如果不是黄濑的意思，那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星野！星野！！我现在姓浅川！你是闲着没事干？”她的语气更冲了，带着明显的讽刺，“还是天生爱当姻缘神？见不得别人落单？”

小田京平被她的态度刺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并未退缩，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信徒般的笃定：

“我只是觉得……只有黄濑同学才配得上你啊！你知道的，他能力超强，拥有‘完美无缺的模仿’，人长得帅，性格也好，对粉丝也很温柔……他是那么完美的人！”

这番如同背诵偶像简历般的夸赞，让晴子感到一阵荒谬至极的恶心。

“那又关我什么事？”她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冰碴，“还有，这关你什么事？”

她是真的不解。一个陌生的人，凭什么用这种评判商品的口气，来定义谁“配得上”她？又凭什么对她的生活和选择指手画脚？

“当然有关系！”小田京平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那种虚伪的礼貌和紧张褪去，露出底下偏执的真容，“你这样对得起他吗？！他和你分手后就没再谈恋爱了！虽然打球更努力了，但是根本不快乐！可你呢？你看看你，加入了什么排球部，整天跟那些……那些人混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

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晴子脸上，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我是他的粉丝！我关注他很久了！他那么优秀，那么耀眼！那些打排球的，根本就比不上黄濑凉太半点！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让你露出那种笑容？！”

晴子被面前男生的爆发，后退了一步，他破防了。

晴子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偶像“不快乐”而迁怒于她、又因为看到她“过得开心”而更加愤怒的男生。

她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纠缠，这是遇上了脑残粉。还是那种将自我感动投射到偶像身上，并试图干涉偶像私生活的、偏执的脑残粉。

好消息是，这疯狂是冲着黄濑凉太去的。坏消息是，她这个“让偶像不快乐的前女友”，成了他宣泄和“纠正”的目标。

荒谬感达到了顶点，甚至冲淡了一些恐惧。

但是下一秒这个男生突然抓住晴子的手臂，几乎是拽着她往前走的趋势，不留余地的，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你放开。”晴子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臂。

“你跟我来！我要让你看清楚，你该待在什么地方！你该为谁……”小田京平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不但没松手，反而用力拽着晴子，想将她拖往另一个方向。

男女力量的悬殊在此刻显露无疑。晴子怀里的书“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手腕处传来尖锐的疼痛，那股被强行拖拽的失控感，混合着对方眼中那不正常的狂热，终于点燃了她心底最深处的警报。

不能跟他走！

这个认知无比清晰。她不知道这个人会做出什么。

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在又一次被大力拉扯时，晴子抬起脚，用尽全力朝着对方的小腿胫骨踢了过去！

“啊！”小田京平吃痛，动作一滞，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反而因为疼痛和愤怒变得更紧。他转过头，看向晴子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反抗”激起的怒意。

那眼神里的狰狞，让晴子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对方似乎彻底失去了理智，手臂猛地一甩——不是要拉她走，而是像要甩开什么碍事的东西一样，将晴子狠狠地向旁边掼去！

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倾倒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惧感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不是对摔倒疼痛的恐惧，而是对这种被粗暴对待、被当成物品一样甩开的无力感和屈辱感的恐惧。

上次被这样对待，是什么时候？

对了，是被叫做父亲的人，那个曾经温和的父亲，当着那个女人的面，然后伸手狠狠地将她扯开，推倒在地。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随手丢弃的抹布。

而现在，相似的感觉再次袭来。

她像是提前知道结局了——后背撞击坚硬地面的疼痛，散落一地的狼狈。

她甚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撞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微微凉意和清爽皂角气息的、略显单薄却异常稳当的怀抱。

她的后背撞进的不是地面，而是一个人的胸膛。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另一只手似乎在她腰侧挡了一下，缓冲了大部分力道。

晴子惊愕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缕垂落的、柔软的金色发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眸。

是孤爪研磨。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此刻正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她。他的呼吸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显得懒散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没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带着确认的意味。

晴子怔怔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刚才强行压下的恐惧、愤怒、屈辱，还有此刻劫后余生般的惊悸，以及看到研磨出现时那莫名其妙涌上来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委屈，全都混在了一起，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镇定。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鼻尖发酸。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哽咽的声线还是泄露了情绪。

“没…没事。”她努力想使声音平稳，却还是带上了掩饰不住的颤音。

研磨扶着她站稳，手却没有立刻松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少女肩膀细微的颤抖，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上迅速积聚的水汽，能听到她努力压抑却失败的哽咽。

这不是没事。

他的目光从晴子泛红的眼眶移开，转向几步之外那个刚刚对晴子动了手的男生。小田京平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怒意和一丝慌乱。

研磨看着对方，金色的眼眸里，那惯常的慵懒和漠然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锐利。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不像孤爪研磨会做的事。

一件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记忆里，几乎从未发生过的事。

他松开了扶着晴子的手，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她和那个男生之间。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平常，就像只是换个位置站着。

但在小田京平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研磨已经抬起手臂，握拳，朝着对方的脸颊，干脆利落地挥了过去！

“砰！”

不算特别重，但足够清晰的一声闷响。

小田京平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捂着脸，完全懵了。

晴子也惊呆了，甚至忘记了哽咽，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研磨……打人了？

那个总是怕麻烦、能省一事绝不多事的孤爪研磨？那个在球场上都尽量节省体力、连多余的表情都懒得做的研磨？

他居然为了她……动手了？

午后的林荫道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球场喧闹。

研磨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冲动的一拳不是他打的。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捂着脸、眼神惊骇的小田京平，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意：

“离她远点。”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没有下次。”

小田京平似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看面无表情的研磨，又看看旁边同样一脸惊愕的晴子，脸上青白交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触及研磨那双冰冷金色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小田京平什么也没说，捂着脸，低着头，快步离开了林荫道，背影甚至带着点仓皇。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晴子才像是突然找回呼吸，长长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研磨。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刚才打人的那只手——指关节处有些微微发红。

“研磨……”晴子轻声叫他。

研磨闻声抬起头，看向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懒散，淡漠，仿佛刚才那冰冷锐利的一瞥只是晴子的错觉。

“走吗？”他问，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

晴子点点头，弯腰想去捡散落一地的书。

研磨先她一步蹲下身，动作不算快，但很稳，一本一本将书捡起，拍了拍灰尘，摞好，递还给她。

“谢谢……”晴子接过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能给予安全感的东西。她看着研磨，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你怎么会在这里”，比如“为什么要动手”，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带着后怕和感激的：

“真的……谢谢你。”

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接住她，她现在可能已经摔在地上。如果不是他那出其不意的一拳，那个人不知道还会纠缠多久。

研磨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像在压抑什么情绪，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她：

“……没事”

“走。”晴子连忙跟上，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两人沉默地走在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晴子偷偷瞥向研磨的侧脸。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冲突从未发生。只有他右手微微蜷起的指关节，和那略显沉默的气氛，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研磨……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而走在前面的研磨，此刻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打架。真麻烦。事后处理会更麻烦。如果被小黑知道，肯定又要唠叨。如果被学校发现……

但刚才那一瞬间，看到那个男生将晴子粗暴地甩开，看到她闭眼向后倒去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类似认命般的苍白，他几乎没经过思考就冲了过去。